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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來聊聊澳大利亞的一個奇葩原始部落——提維族(Tiwi)。提維族是一個把女人當作貨幣、當做錢來用的部落。這是一個很另類、很極端的文化案例,但是我們卻可以從這個極端案例裡面領悟出一個普遍規律,一個關於「男人和女人之間為什麼會有性別衝突」的底層規律。
我們知道,男人和女人,既相愛,也相殺。男性與女性這兩個性別在親親我我之外也經常會相互抱怨,相互控制,相互傷害。當然,更多的時候都可能是男人傷害女人,而不是反過來。比如歷史上,男人普遍把女人當作財產,比如今天,還有男人在PUA女人,還有男人在利用職權佔女人便宜。這期節目我們就是要借提維族(Tiwi)的案例來探討一下,男女「相殺」的這一面是不是有什麼底層的心理根源。
關於這個提維(Tiwi)族的這些小知識,我是從2021年1月底剛剛出版的英文新書《當男人行為不端時》這本書裡讀到的。這本書的副標題是「性欺騙、性騷擾和性攻擊的隱藏根源」,它是從演化心理學的角度來解釋男性為什麼會對女性施加各種性脅迫和性暴力的。書的作者是大名鼎鼎的演化心理學大佬戴維·巴斯。包括這期影片在內,我會從書裡挑出一些有意思的、能帶來一些啟發的高光點來跟大家分享。解讀英文新書,會是我們頻道以後的日常內容之一。
好,我們開始說提維族的故事。
提維族生活在澳大利亞北部的幾個島嶼上,他們是澳大利亞最早的原住民之一,至少在兩萬年前就已經來到這裡。今天現存的提維族人口只有兩千,歷史上的規模應該也不大,就是個大部落。今天,提維族的很大一部分人已經融入現代社會了,但在距今不遠的幾十年前,提維族還保留著非常原始的面貌。
最讓當年前去考察的人類學家吃驚的,是原始提維族的婚配制度。提維族部落裡,幾乎沒有任何未婚的、單身的女性!你大概會說,不對吧?難道女娃娃剛生出來就要嫁人?難道80歲的老奶奶剛送走老伴就要嫁人?
沒錯。就是這樣。
提維族的女性,不論年齡,不論具體情況,從最小的女嬰,到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再到最年長的奶奶,只要單身,都會隨時隨地按家裡的男性族長要求,在第一時間結束單身狀態,結婚嫁人。
當然,快歸快,但嫁人的對象是不能含糊的。男族長必須考慮到許多因素,比如他會把剛出生的女兒許配給部落裡影響力最大的那個大人物來換取利益,比如他會把剛守寡的弟媳許配給一個潛在的盟友,擴大自己的朋友圈。
這種制度的後果,當然就是非常嚴重的一夫多妻。在提維族裡,部落裡地位高的男人(而且往往是老男人),他們都擁有幾十個妻子。因為有很多人都會把家族裡的女性許配給他換取利益嘛。
雖然跟咱們的皇上一樣是三宮六院,但糟心的是,提維族裡的這些土皇帝們缺了一道後宮的高牆,他們沒法把三千佳麗都給圈起來。於是,土皇帝與他的幾十個妻子其實是身處幾十個精壯的年輕光棍的包圍圈裡。
那後果可想而知,妻子們與年輕光棍的偷情事件時有發生,土皇帝們的頭頂經常是綠油油的。
而一旦捉姦成功,部落裡就會舉行一場盛大的姦夫懲罰儀式。懲罰對象不是偷情的妻子,而是只有那個年輕光棍。類似這種把女人視為男人財產的文化,腦迴路往往都一樣,既然女人只是財產,那麼通姦主要是關於兩個男人的事,是年輕光棍對土皇帝的冒犯。
在懲罰儀式上,年輕光棍會站在場地一頭,被戴綠帽子的那個老頭會拉上幾個他的老頭朋友們站在另一頭,朝年輕光棍擲長矛。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年輕光棍幾乎不可能完全避開長矛雨,有些就被直接戳死了,而有些人可能是經驗豐富,居然練就了一個絕活,那就是用身體的非要害部位去接長矛,因為儀式的規定是,只要被刺中,就算得到了懲罰。所以這些人就拿手臂或者大腿去空手接白刃,用手臂上、大腿上的一個窟窿洗掉土皇帝的一身綠,也同時撿回自己一條小命。但哪怕後果這麼可怕,提維族的年輕光棍們也依然前赴後繼,土皇帝們的帽子綠了又綠,年輕光棍們的身上窟窿一個接一個地長出來。
以上這些就是提維族婚配制度的一些細節,以及由它延伸出來的一些像是姦夫懲罰儀式這樣的社會制度。
那麼,為什麼提維族會形成這麼特別的制度和文化呢?為什麼他們那麼痛恨單身女性呢?
這是因為,在提維族的社會制度下,女性充當的,其實是貨幣的功能。女人就是提維族的錢。
我們知道,但凡規模稍大一點的群體都要涉及到交換,有交換,就得有貨幣,但提維族生活在相對與世隔絕的島嶼上,島上又沒有什麼可以充當貨幣的資源。於是,非常特殊環境就催生出了非常特殊的解決方案。
提維族的祖先們有意無意中領悟到了今天經濟學家們對貨幣的定義。其實只要滿足三個條件,一種東西就可以成為貨幣。一,它稀缺,不是滿地都有。二,它又不是那麼稀缺,如果全村只有一塊大鑽石,那它再稀缺也當不了貨幣。三,它能保存比較長的時間,新鮮的魚當不了貨幣,魚乾倒是可以考慮。稀缺,但又不是稀缺到絕無僅有,保存時間不能太短。這種東西,貧瘠的自然界裡可能不容易找,但身邊其實就有啊——那就是女人。
從女人是貨幣這個角度,提維族的奇葩制度就完全得到解釋了,在一個生產力低下的、貧窮的地方,大多數人都囤不住錢,他們會第一時間把錢花出去換取其他利益,這就是為什麼提維族不允許單身女性的存在。從貨幣這個視角,也可以理解提維男人的其他一些「迷惑行為」,比如說,由於把女性當做貨幣,所以一個想要維持住自己地位的提維男人就會想方設法擁有更多的妻子。有了很多妻子之後,這個提維男人又不得不跟妻子們生許多女兒送給其他人,從而擴大自己的盟友圈,這就很像富豪們總要想方設法擴大自己的財富,然後還要跟其他富豪交叉持股。
到這裡,提維族這個故事的「面子」差不多講完了,但更耐人尋味的,是這個故事的「裡子」。
在提維族把女人當貨幣這個故事裡,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是:為什麼男人、女人的數量明明一樣多,卻不是男人被當作貨幣呢?女人為什麼就比男人「稀缺」?這「稀缺」到底是稀缺在哪兒呢?在提維族裡,為什麼是男人把女人當作稀罕的資源去拼命爭奪,而不是反過來呢?
而且,再仔細一想,提維族這種制度真的有那麼另類嗎?我在開頭就說了,把女人視為財產,這其實是全世界所有文化、所有社會裡過去都有過的常態啊。比如說,過去在一些地方,已婚婦女如果被另一個男人強姦,那法律上會認為這是對那位丈夫的冒犯,而不是對這位女性受害者的冒犯;如果女子未婚,那這件事就會被看成是是對她父親的冒犯。總之就是,女人不是被當做丈夫的財產就是被當做父親的財產。
戴維·巴斯大佬在《當男人行為不端時》裡說,提維族的文化和制度雖然乍一看特別另類,但它與大多數文化在一個核心觀念上是一模一樣的,那就是:女性往往是男性拼命要去爭搶的最重要的一種資源,男性對「女性」這種資源充滿渴望,他們會對這種資源展開激烈的爭奪。
那麼,為什麼我們總是看到男人把女人當作稀罕的資源,拼了命去爭奪,而不是反過來呢?
這個問題,如果我們要做最極限的追根溯源的話,那答案居然要追溯到十幾億年前,要追溯到「有性生殖」這種繁殖方式誕生的那一刻。之所以是男人搶女人,而不是反過來,這件事其實從兩種性別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幾乎已經被注定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們要思考的,其實是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生物演化出有性生殖的時候,同時也產生了兩種性別呢?為什麼不可以只有一個性別?兩個又是爹又是媽的生物,相互看上了,然後各貢獻出一個生殖細胞,兩個差不多的生殖細胞像兩顆水珠一樣合併在一起,然後這個細胞慢慢發育成下一代。生物體為什麼不是這樣的呢?
這主要得怪——線粒體。
我們知道,那個以後要發育成胚胎的細胞不可能只是一包基因嘛,基因外面總要有一些養分和讓它展開新陳代謝的細胞元件,這樣它才可能開始發育嘛。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新陳代謝元件就是為細胞提供能量的線粒體,但麻煩的是,線粒體自己也有基因。像所有基因一樣,線粒體中的基因也會一直複製。這就不好了,因為來自爹娘雙方的線粒體為了在細胞體內存活,會展開殘酷的戰爭,相互殺死對方,那小胚胎就危險了。
所以生物體最終演化出一種解決方案,來阻止這場「線粒體戰爭」。
解決方法就是,有一方「同意」單方面「裁軍」,它貢獻出一個不提供粒線體,不提供任何新陳代謝元件,幾乎只含DNA的細胞;而另一方正好相反,它不但提供了另一半DNA,還提供了幾乎全套的新陳代謝元件以及各種養分。前面那個裁軍的,就是最早的雄性生殖細胞(最早的精子),後者那個擴軍的,就是最早的雌性生殖細胞(最早的卵子)。
這就是雌雄、男女這兩種性別的由來。這也就是提維族的男男女女們十幾億年前的祖先。
而一旦生物邁出這種不平衡發展的第一步,這種不平衡就會一步步深化下去。精子基本上就是一團DNA,小而便宜,所以生物體不妨製造很多精子,然後還可以給它們裝上「馬達」,讓它們可以很快地抵達卵子的位置,並且生物體還可以提供一個器官,把精子發射到半路上。這就是雄性生殖器官嘛。
另一方面,卵子又大又寶貴,所以生物體最好給它包裹上各種營養和保護。這樣一來,卵子就更加貴重了。所以呢,生物體為了保護好這麼重大的投資,索性也演化出一種器官,這種器官可以讓受精卵在體內生長一段時間,吸收更多的營養,直到新生代足夠大,生存能力足夠強了,再把它釋放出體外。這就是雌性生殖器官嘛。
我們今天看到的雄性、雌性動物的基本形態,就這樣演化出來了。
就這樣,有性生殖誕生最早期的這一次裁軍和擴軍,締造了兩性之間最深刻的一種生理差異,那就是——精子多而便宜,卵子少而寶貴。在我看來,人類男女之間發生各種矛盾、各種摩擦,各種彆扭,八九成都可以追根溯源到這句話上。
提維族的那種奇葩文化也不例外。為什麼是女人而不是數量同樣多的男人被當做稀缺的資源?因為稀缺的,其實並不是女性的個體,而是女性的生殖能力,是少而寶貴的卵子。
精子多而便宜,隨隨便便就能大量產生,於是理論上,一個雄性可以讓很多很多個女性懷孕。而卵子的數量有限,一旦一個強勢的雄性壟斷大量雌性,讓三宮六院只跟它一個人生娃,那麼其他雄性就只能等著斷子絕孫了。
於是,雄性之間就展開了激烈的競爭。一個雄性既可以想辦法打敗其他雄性,阻止他們接近一個雌性(比如雄鹿一到發情期就拿鹿角互頂),它們還可以去拼命追求一個雌性,讓雌性選擇自己(比如很多雄性鳥類會通過羽毛、叫聲甚至跳舞來取悅刺鳥),雄性還可以霸佔更多的生兒育女的資源來吸引雌性(比如我們人類就愛這麼幹)。
這些行為有個專門的術語,叫「雄性競爭」。
雄性競爭在動物王國裡十分普遍,它幾乎是所有雄性動物的宿命。我們人類當然也身處其中。這就是為什麼男人爭搶女人是日常,女人爭搶男人是新聞。這就是為什麼在人類社會過去很長時間裡,女性都被視為一種財產。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像提維族這樣的極端案例裡,是女人而不是男人被當作稀缺的貨幣來使用。歸根結底,在「人類的繁衍」這件最性命攸關的關鍵大事上,最稀缺的要素是卵子和女性的生殖潛力。帶著這個視角,也就能理解提維族婚配制度裡更多的細節了,比如說,雖然所有女性都被當成「貨幣」,但是一個80歲的老奶奶,一個20歲的年輕女人,一個剛出生的女嬰,他們的「面值」卻不是一樣大的。哪個面值大?哪個面值小?你可以思考一下。
剛才說的這些,就是提維族這個故事的「裡子」。
為什麼是男人想盡辦法爭搶女人,把女人當做一種稀缺的資源?而不是反過來?——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文化層面上,不在社會制度層面上,答案其實特別地生物學:女人的稀缺,歸根結底是稀缺在卵子,卵子少而寶貴,這才讓想要把自己基因複製流傳下去的男性搶紅了眼。
當然,故事的「裡子」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個「引子」,由「精子多而便宜,卵子少而寶貴」這個基本事實引發出來的兩性衝突,還有很多故事可講。且聽我下回分解。
我是魏知超。如果你喜歡我的節目,請關注、按讚、收藏、評論,我會在這個頻道裡堅持更新各種正經和不正經的心理學知識。我們下期節目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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