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期在 Bilibili 也有。
大家好，我是魏知超。上週六，美劇《老友記》裡錢德勒Chandler的扮演者馬修·派瑞心臟驟停、在家中浴缸溺水，不幸去世，享年54歲。生命無常啊。相信很多朋友都對馬修·派瑞的離世感到非常唏噓，《老友記》不但是很多中國觀眾的美劇啟蒙之作，可以說也是中國當年加入WTO之後變得日趨開放、越來越多中國年輕人開始了解外界、擁抱世界的象徵之一。《老友記》和錢德勒在很多人心中的分量不是其他美劇可以比擬的。
馬修·派瑞離世的消息出來後，我這幾天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很多跟死亡有關的事，所以想藉著這期節目跟大家探討一下：為什麼每個人都應該認真地思考一下死亡，為什麼雖然大多數人很避諱談死亡，但其實我們有時候應該直面它？直面死亡會給我們帶來什麼？
「直面死亡」這個話題是我以前在大學教的「心理健康教育課」第一課的內容。在那節課上，我一上來就會跟學生說：「這可能是你們整個大學四年裡最恐怖的一節課，因為我要給你們看一張可能是你們見過的最驚悚的圖片」。
我給學生們看的，就是大家現在在畫面上看到的這張圖，橫縱各30個格子，一共900個格子，就這麼一張格子圖。
恐怖在哪裡呢？恐怖在，如果每一個格子代表一個月的時間，那麼900個格子就代表900個月。900個月是75年，差不多就是一個人一生的時間。
人生很漫長嗎？一點也不長！它只有900個月而已。
按天算，人生大概有兩萬七千多天，一天很短，但兩萬七這個數字很大，所以用「天」來衡量人生的尺度，我們往往感受不到生命的短暫。
以「年」來衡量也是如此，七十幾年，數字很小，但一年挺長的，所以按年算，人生好像也有種挺漫長的感覺。
但是，以「月」來衡量人生的尺度，就完全不一樣了。900這個數字不大，而一個月多短啊！一晃一個月就過去了。我前幾天才剛領完十月份的PS plus免費遊戲呢，馬上就又要領十一月的了。而這樣一個一轉眼就過去的時間跨度，一輩子下來，居然只有區區幾百回？開什麼玩笑？
其實你現在就可以把自己放進這個表格來，來親身感受一下900個格子的恐怖。在excel表格裡拉出這樣的30*30的格子，然後計算一下以你現在的年齡，看看自己已經度過的時光佔據了表上的多少格，把它們塗成紅色。比如說，到23年10月底，我活了42年零3個月。我的格子就是螢幕上這個樣子的。
看！我的進度條已經走過一半多了啊！！！這如果是格鬥遊戲裡的血槽，那我離被K.O.已經不遠了啊。
不過，這樣靜態地看這張圖還不是最恐怖的。動態地用起來，才是真的恐怖。你可以試試，把現在標好紅色的這張圖列印出來，貼在牆上，從這個月開始，每過完一個月，就在圖上塗紅一個格子。堅持半年，看著這個進度條朝著「game over」的位置以一個你能直接感受到的速度前進，我保你會有五雷轟頂的感覺。那種「自己的死亡其實並不遙遠」的震撼，絕對秒掉你這輩子看過的最嚇人的恐怖片。
你可能覺得自己不會像Chandler這樣，30多歲就離開人世，但是你又能比他多活多久？只不過就是在這張紙上多幾行的格子而已。
人生真的非常短暫。比你以為的短得多。
木心先生說：「我曾見的生命，都只是行過，無所謂完成。」
有多少人覺得「漫漫人生路」我且走著，不要急，時間有的是，但其實都是一眨眼就到了最後，發現人生「只是行過」，沒有完成的遺憾太多。
所以，我覺得我們有時候是很有必要用「死亡」嚇一嚇自己的，我們真的可以把900個格子圖列印出來，每個月1號都拿出來塗個格子。很多事你本來可能猶猶豫豫沒去做的，這嚇得一激靈，就豁出去了。這就叫做「向死而生」，用死亡來幫助自己想清楚活著的事，這是很多哲學家很推崇的一種人生態度。
不過，作為一個心理學工作者，我認為光有這900個格子非常不夠，因為「向死而生」的作用可以說是薛丁格式的，效果非常飄忽：死亡既可以把人嚇醒，但也可以把人嚇癱。有些人會說人生苦短，所以我要振作，我不能再拖延了，我得做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但肯定也有人想：反正到最後都要死的，那我現在做的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這是「向死而生」最大的隱患，死亡既是終極的恐懼，它把生活中的其他恐懼襯托得不值一提，讓人變得勇敢，但死亡也是終極的虛無，它也會把生命中的一切經歷襯托得跟它一樣虛無。直面死亡是有風險的，它可能讓人失去意義感，陷入到類似憂鬱症的那種麻木裡，對一切都失去熱情。
所以「向死而生」必須跟另一種東西搭配服用才行，那就是「向意義而生」。在感受生命的短暫時，我們必須把自己綁到某種自己認可的意義上。
但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其實，人生真的就是沒有意義的，死亡並不是讓我們產生了人生沒有意義的「錯覺」，它是讓我們看到了人生沒有意義的「真相」。因為人的歸宿真的就是虛無啊。
李銀河老師也說過：「我常常思考生命的意義這個無解之題。思來想去，答案竟是：生命從宏觀視角看，是不可能有意義的，但是從微觀視角可以自賦意義。」
人生本質上沒有意義，但好在人類又是非常善於自欺欺人的，我們可以「自賦意義」，也就是說有些事，可以讓我們產生意義「感」，有意義的一種「感覺」（或者說是「錯覺」吧）。
打贏一盤遊戲可以產生意義感，減肥成功有意義感，升職加薪也可以有意義感……
不過，長久來看，可能只有兩件事能持續地給人帶來足以對抗死亡的強大的意義感。一件叫「為眾生謀福利」，另一件叫「與所愛牽羈絆」。
我最近正在讀《馬斯克傳》，讀完之後會結合書裡的內容做個馬斯克人格解析的影片。這本書讀到現在，最讓我受觸動的，是馬斯克心中的一股執念，一種很多人都覺得他杞人憂天的執念。那就是他盡一生的努力都想著要把人類這個雞蛋放到不同的籃子裡。他一輩子都在憂慮人類這個物種呆在地球這一個星球上實在太危險啦，萬一來個啥大災難不就團滅了嗎？還不趕緊弄一撥人類到火星上去？那樣才能有個備份啊。這不是發神經嗎？但馬斯克從還一窮二白的年輕時候開始，直到今天，都還在衝著這個看起來有點中二的目標低頭猛衝。
馬斯克這樣的活法是不太會喪失意義感的，至少在他自己眼裡，他是在「為眾生謀福利」，是為全人類的未來奮鬥。這種目標帶來的意義感，足以支撐一輩子。
能給世界上更多的人帶去更多的快樂（至少是你認為他們快樂吧），那你就會擁有更多的意義感。所以，雖然不一定要向馬斯克一樣為全人類操心，但可以參考一下這股「為眾生謀福利」的執念。
另一件能持續帶來意義感、抗衡死亡的虛無的，就是「與所愛牽羈絆」了。也就是與你身邊你愛的人—你的親人、你的伴侶建立起牢固的情感羈絆。雖然說起來俗不可耐，但「愛」就是對抗虛無的終極大殺器。
在《媽的多重宇宙》那部電影裡，女主的女兒在無數平行宇宙裡遍歷了人生的所有可能選擇，見過一切、經歷過一切之後，一切也就都無所謂了，宇宙的盡頭是一個毀滅一切的百吉餅，是徹底的虛無，是「萬境皆空」。她就是陷入到了那種無意義的虛無感裡。
不過在同樣經歷了那一切之後，楊紫瓊飾演的女主卻有了另外一層感悟：哪怕我也知道最後一切成空，但此時此刻，我還是選擇用我與你的這份情感羈絆，把我們這些獨自漂浮在空空宇宙裡的靈魂連接在一起，用我們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羈絆讓這個荒蕪的宇宙產生一點點意義。
生命是場幻覺，但其中唯一真實的，可能就是你跟你所愛的人在此時此地感受到的那份羈絆。
如果你沒有機會「為眾生謀福利」，那就得抓住任何機會，「與所愛牽羈絆」。
最後我想說的是，工作、賺錢、刷劇、擼狗……這些世俗生活肯定才是大部分人的人生主旋律。但是偶爾我們也還是應該cosplay一下哲學家，有時候對著900個格子塗塗鴉，有時候放下手頭雜事，仰望星空，沉思宇宙與人生的奧義。
好，關於向死而生這個話題，我們就聊到這裡。我是魏知超，我會在這個頻道裡持續輸出我的三大愛好——心理學、讀書和電影。
如果你喜歡我的節目，請關注、點讚、收藏、評論，這對我非常重要。這期節目裡涉及到的研究報告和參考文獻，我放在了影片下方的描述欄裡。謝謝你的支持，咱們下期節目再見。
P.S.:
現在看來，Chandler的扮演者馬修·派瑞去世時，事業高峰期已經過去很久，他也許已經很難從「為眾生謀福利」這裡體會意義感；他半生沉溺於毒品、酒精，心智被這些東西長期消磨，恐怕也沒能關照好與身邊人的「羈絆」。他也許是從活著時的虛無走向了永恆的虛無。想想還是挺讓人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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