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問題】戀愛中有哪些博弈？
性控制權的爭奪，以及由此引發的“女性對男性的馴化”。
在人類進化的歷史上，很可能曾經發生過一次女性馴化男性的“大事件”。今天這些現代男人，可能是被遠古的女性像馴化狗、馴化雞一樣馴化出來的。
有一個叫做 “吕西斯忒拉忒效應”的假說很好地概括了這個問題，等會兒會展開說。看完這個假說，可能就明白為什麼今天世界上的男人們是如此地——斯文——了。
《吕西斯忒拉忒》
先說故事。“吕西斯忒拉忒效應”這個聽起來怪怪的詞，是來自於古希臘喜劇之父阿里斯托芬的名劇《吕西斯忒拉忒》（Lysitrata）。
這個故事的背景是雅典與斯巴達之間那場著名的伯羅奔尼撒戰爭。
當時，雅典與斯巴達之間的戰爭連年不休，而對城邦政策有決定權的男人們似乎並不想結束戰爭。但是兩個城邦裡的女人們坐不住了，她們覺得這麼打下去日子沒法過了。但怎麼說服自己身邊這些好戰的男人們放下武器呢？她們一時想不到辦法。
這時候，一位叫吕西斯忒拉忒的雅典家庭主婦挺身而出，她想出了兩個絕招。
首先，她在雅典和斯巴達這兩個城邦內來回奔波，聯合起了這兩個敵對城邦裡的女性，她們一起發表聲明，共同承諾，在兩個城邦的男人們同意進行和平談判結束戰爭之前，她們堅決不和自己的丈夫以及情人發生性關係。
這就是吕西斯忒拉忒亮出的第一招——通過女性之間的結盟來剝奪男性的性機會。這個操作是很講究的。吕西斯忒拉忒知道，如果女同胞們只是各自為戰，單獨發出拒絕發生性關係的聲明，男性可能完全不予理睬，但如果很多女性聯合起來，聲勢浩大，局面就可能大大改觀。這就是結盟的作用。
在發出這個拒絕發生性關係的聲明之後，吕西斯忒拉忒趕緊就亮出了第二招。她對女同胞們說，如果她們丈夫不理會她們的聲明，強迫與他們發生性關係，那怎麼辦呢？那就要盡可能讓那些臭男人們感受不到床笫之歡，要想辦法讓這些臭男人在性生活上獲得的快感盡可能地少。吕西斯忒拉忒說：相信我，男人們很快就會對枯燥無味的性生活感到非常厭倦，會非常想念兩情相悅的性愛中那種完美的體驗。
第一招，女人聯合起來剝奪男人的性機會；第二招，控制男人的性快感。 這兩招一起使出來威力無窮。在這雙管齊下的壓力之下，兩個城邦的男人都被憋瘋了，性生活方面的苦悶逼得他們開始懷疑人生：我們打仗不就是為了活得更幸福嘛？但現在我的幸福直接因為打仗被搞沒啦，那還打什麼？
於是，兩個城邦的男人決定向女性屈服，他們收斂起自己的暴力，結束了伯羅奔尼撒戰爭。
這就是《吕西斯忒拉忒》的故事。
“性控制權”爭奪戰
《美的進化》的作者、耶魯大學生物學家理查德·普魯姆看完這個故事之後是拍案叫絕。他認為，人類進化史上，非常有可能發生過跟這個故事邏輯非常接近的男女兩性博弈。 他認為，人類的男性和女性祖先之間，肯定有過一場對“性控制權”的爭奪戰。“性控制權”，就是在挑選配偶、繁衍後代這件事上，誰有話語權，有主動權，有決定權。
今天人類的“性控制權”是掌握在男人手裡，還是女人手裡呢？
是各自都掌握了一部分，無論哪一方都沒法在跟誰結合、跟誰生孩子這件事上100%控盤。雖然在傳統社會裡，在婚配嫁娶上，主要是男人說了算，但那有更複雜的社會文化原因。你去看更原始的那些狩獵採集社會，就會看到在婚配嫁娶上，男女其實都有話語權，更多的時候是男女雙向選擇，今天主流的文明社會更是如此。
但其實，這種模式在靈長類動物裡是挺稀奇的。比如說，跟我們最接近的大猩猩、黑猩猩，他們的性控制權幾乎完全是掌握在雄性手裡的。每到雌猩猩發情期，為了爭取交配權，部落裡的雄猩猩之間就經常會發生非常血腥的爭鬥，最後贏者通吃，“拳頭最硬”的那個佔有整個群體的雌性。大猩猩、黑猩猩部落裡的那個大王其實都約等於是部落裡的“拳王”。
而在贏得了交配權之後呢，那隻拳頭最硬的大王又會把暴力轉移到雌性身上。它會對部落裡的雌猩猩施加各種威脅、強迫手段，一方面強迫對方與自己交配，另一方面也會對大猩猩出軌的行為加以恐嚇。
在這整個過程裡，雌猩猩基本上是完全被動的。性控制權被牢牢掌握在雄性手裡。這就跟人類的情況很不一樣。
而且你肯定意識到了，雄性大猩猩、黑猩猩之所以壟斷了性控制權，關鍵就在於它們擁有——暴力，尤其是雄性對雌性的暴力。
比如，雄性大猩猩之所以能輕易地脅迫雌猩猩，是因為雌雄雙方的戰鬥力差距太懸殊了。雄性大猩猩的體型要比雌性大一倍多。
除了用身體壓，雄性大猩猩、黑猩猩還可以用牙咬，它們都是非常善於撕咬的。下圖中雄性大猩猩、黑猩猩張開血盆大口的樣子，看那獠牙，就問你怕不怕？
總之就是，雄性大猩猩、黑猩猩戰鬥力，對於雌性來說是碾壓式的。
暴力，雄性壟斷性控制權的核心。
所以，如果在遠古，人類祖先的性控制權本來也是像黑猩猩、大猩猩一樣，是被控制在男性手裡的，那麼女性想要從男人手裡奪取一部分性控制權，她們就得找到辦法控制男人的暴力。只有把男人的暴力控制住了，男女在性控制權上才不會一邊倒。
怎麼控制男人的暴力呢？
普魯姆教授推測，人類女性祖先想到的，很可能就是吕西斯忒拉忒的那兩大絕招，這兩大絕招，死死地摁住了男人的軟肋。
第一招，透過女性聯盟來集體剝奪男人的性機會；第二招，就算男人得到了性機會，霸王硬上弓，也女性也可以退而求其次，降低男人的性快感。
為什麼這兩招能起作用呢？
我認為背後有兩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是“性的娛樂化”。這其實是人類性行為一個非常特殊的標誌，人類是非常享受性愛的過程的。其實對於很多動物，都是只有交配，沒有性愛的。大猩猩、黑猩猩交配的欲望非常強，但那個過程簡直就是敷衍。但人類不一樣，性愛是人類最大的享樂活動之一。正是因為男人把性作為一種最美妙的娛樂，剝奪性機會和性快感才會讓男人受到那麼大的打擊。至於“人類的性為什麼會變成一種娛樂”，這先挖個坑，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說。
這兩招之所以能起作用，第二個條件就更加隱蔽了。這個條件普魯姆教授也沒有提到過，但我認為其實必不可少，那就是“語言”。為什麼雌性的大猩猩、黑猩猩沒有辦法聯合起來剝奪男人的性機會和性快感？為什麼這招只有人類女祖先能用？那當然是因為人類有語言，但猩猩沒有啊。
吕西斯忒拉忒是怎麼發動起兩個城邦那麼多女性共同行動的？靠的當然是她那張嘴。
所以我覺得，正是因為有了性的娛樂化和語言的動員能力，人類的女性祖先才死死地抓住了男人的一個大軟肋。
馴化男人
一旦有了這個籌碼，那女性就可以跟男人談條件了：“想上我的溫柔床？可以，但請先收斂起你的暴力，我們對暴力男不感興趣。”
沒錯，普魯姆教授推測，人類女性祖先在抓住了男人的軟肋之後，他們訴求的東西也跟《吕西斯忒拉忒》這個故事裡的女性一模一樣，她們都是要讓男人放棄暴力。
一旦女性開出了“我們不喜歡暴力男”這樣的條件，這就等於是啟動了一個馴化男人的過程。
“馴化”這個概念你肯定聽過，就是按一個標準來塑造動物嘛。一窩雞，每個月增加的體重超過一個標準的，留下來繼續繁衍，其他的殺掉。這樣幾代下來，普通的雞就被馴化成了肉雞。
在吕西斯忒拉忒亮出那兩招的時候，男人，就已經成了某種程度上的肉雞了。
在這種“審美標準”的篩選下，那些暴力程度比較高的男性就自然被淘汰了；而那些暴力衝動比較弱的男性才有幸被女性接納，留下後代。
最後造成的結果就是，今天活在世上的男性都不那麼暴力，普遍都挺斯文的。
男人哪裡斯文？要知道，社會上絕大多數暴力犯罪都是男人犯下的。從交通肇事到打架鬥毆，從家暴到兇殺，這些暴力罪案的肇事者大都是男人。甚至於變態殺手的男女性別比例都是嚴重失衡的。
沒錯，跟女性相比，男性的暴力程度無疑還是要高得多的。但我們還要跟大猩猩、黑猩猩那些親戚去比，這一比，就會我們會發現人類男性其實算是相當斯文了。
就拿男人對女人施加的暴力來說。且不論男人想不想脅迫女人，我們先看他們做不做得到。
剛才說過，雄性大猩猩比雌性大一倍，但人類男性的體型平均只比女性大16%。這樣一來，就算男性想要用暴力脅迫女性，身體力量上的優勢也就沒那麼大。
再看撕咬能力，我們把人類也放到前面那張血盆大口的圖裡，對比著看一下，是不是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人類男性是如此地眉清目秀，如此地斯斯文文？
除了這種生理硬體方面的暴力能力被大大削弱之外，在心理上，男性的暴力傾向也遠遠小於雄性大猩猩那樣的親戚，人類男性的性情更平和溫柔，也更樂於與其他人相互合作而不是暴力對抗。
如果說性情比較平和溫柔是典型的女性特徵的話，那麼其實我們可以說，被馴化後的男人，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上，都變得更「女性化」了。
這也就可以理解為什麼雖然在不同的時代，審美標準會有變化，但在大多數時代裡，那些以女性為目標受眾的男明星、男偶像幾乎都不是「男性化特質」特別極端的類型。
最受女性歡迎的男偶像通常都是兼具男女兩性的氣質：他們既身材健美、英俊瀟灑，同時又眉清目秀、溫柔似水。
女性透過性控制權把男性馴化得不那麼暴力，這種機制，就是吕西斯忒拉忒效應。
在電影《霸王別姬》裡，葛優扮演的袁四爺請程蝶衣去家裡做客經過一尊觀音像時，袁四爺一往情深地看著程蝶衣說：「塵世中，男體陽污，女體陰穢。獨觀世音集兩者之精於一身，歡喜無量啊。」
集男女於一身，歡喜無量。把心上人誇成觀音菩薩，文化人耍起流氓來真是不得了。
但其實，根據我們前面的分析，程蝶衣身上這種「雌雄同體」的特質其實在所有人類男性的生理和心智中都存在。
「我本是男兒郎，卻被你們這些女同胞們用『吕西斯忒拉忒效應』搞成了像是個女嬌娥。」
不過，男兒郎身上帶著女嬌娥的氣質，其實是好事一件。
它大大緩和了男女相處時的暴力衝突，男男女女，和和睦睦，這才是歡喜無量。
文：魏知超
參考文獻：
理查德·O.普魯姆 美的進化.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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