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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人類行為的驅動力》04:噁心的肉體,曖昧的性

《怕死:人類行為的驅動力》04:噁心的肉體,曖昧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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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柯能堡是好萊塢著名的一位重口味導演,他的片子裡經常出現各種肢體嚴重扭曲、身上掛著各種黏不拉幾的東西的怪物。他很喜歡用這種變形、殘破的肉體來刺激觀眾的神經。《瑞克和莫蒂》經常惡搞柯能堡,裡面有一個平行宇宙就叫柯能堡宇宙,裡面全是這種黏不拉幾的怪物。

柯能堡說過這樣一段話:

我們自己的身體是我們可以接觸到的、距離我們最近的現實,而我們卻常常懷有一種逃離肉體的欲望:正如很多宗教的基礎完全建立在「擺脫肉體束縛」之類的教義上,這是因為肉體必然會死亡,而且還會導致人們對死亡的恐懼。如果你接受肉體是現實的一部分,那麼你就要接受人必然會死亡的現實,但是很多人都害怕接受這個現實。

柯能堡這段話道出了死亡恐懼的一個重要來源:那就是我們自己的這具肉身。我們的各種身體感受、生理活動以及生理上的各種變化其實都在明確無誤地傳達出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人類無非就是一種動物而已。我們跟動物一樣,是肉體凡胎,我們跟動物一樣,有各種動物性的本能,所以我們跟那些被我們吃下肚的動物一樣,也都會死。

於是,為了控制自己對死亡的恐懼,我們必須超越我們的肉體本能和動物性

其實,文明社會裡的很多規矩、禮儀和禁忌,目的都是把肉體的本能活動給隱藏起來,掩蓋人的動物性。比如說,即使沒有保暖的需求,我們也不會裸露身體;比如說,我們吃東西的時候要遵守各種餐桌禮儀,像動物那樣狼吞虎嚥是文明程度低下的表現;再比如說,我們把排泄行為隱藏起來,我們會去一個專用場所裡排泄,我們甚至不願意把那個地方叫「排泄室」,而把它叫做「衛生間」;我們也把性行為隱藏了起來,不光不能在公開場合性愛,我們甚至很排斥用形容動物的「交配」這個詞來形容我們自己的性愛,我們即便要尋歡作樂,也是以「愛」的名義尋歡作樂,我們不交配,我們只做愛。

這些文明社會裡的規矩,本質上要麼是把肉體活動隱藏起來,要麼是把肉體活動轉化成了一種「文化儀式」。一句話,所謂文明就是,你越不像是動物,你就越文明。

人類是不遺餘力地與自己的肉體本能劃清界限,然後宣布自己並不屬於動物。

而當我們想到死亡的時候,這種傾向就會變得格外明顯。

比如在一個研究裡,受試者先要想像自己的死亡或者是想像拔牙的痛苦,然後他們要讀一篇文章,文章要麼是強調人的獨特性的,要麼是強調人和其他動物非常相似。結果,那些想到自己死亡的受試者大都更喜歡那篇強調人類獨特性的文章。而只是想像拔牙痛苦的受試者卻覺得兩篇文章差不多一樣好。

另外的研究還發現,想到自己的死亡那些人往往會蔑視動物,甚至厭惡他們沒有養過的寵物。想到死亡時,人們還會更加支持對動物的殺戮。

這種拒絕承認自己是動物的傾向還會導致人類產生一種十分強烈的感覺,那就是噁心

噁心這種感覺很可能是我們的祖先在進化過程中形成的,它最初的功能是讓我們遠離腐爛的肉塊以及其他攜帶致命病菌的有機物。也就是說,噁心一開始只會被那些腐爛的、骯髒的東西誘發。

但是,在後來的進化過程裡,噁心這種感覺的範圍擴大了,一切會讓我們想起自身動物本性的東西,比如腸子、內臟、骨頭、血液以及身體的排泄物等,都會讓我們產生噁心的感覺

而且也有實驗證明,當人們想起死亡的時候,他們的確就會覺得尿液、黏液、糞便、嘔吐物都變得更加噁心。反過來也一樣,當人們想到這些噁心的身體分泌物的時候,也更容易聯想到死亡。這就是為什麼柯能堡那種充斥著黏液的電影會被大家當作恐怖片。

大多數傳統社會裡,都有所謂的“月經禁忌”,也就是把女性的月經當作是非常不潔的東西。這種禁忌的根源可能也跟我們對身體分泌物的回避有關,因為女性的月經也在明白無誤地提醒我們肉體的存在,提醒我們人類無非就是一種動物。

為了與其他動物劃清界限,人類還想到了一招。那就是修飾和美化自己的身體。人類對自己身體的美化一方面的確有更直接的目的,就是增加吸引力,比如說女性對身體的裝飾很多都是起到了凸顯自己生殖潛力、增加性魅力的作用。但在這種直接的功能之外,《怕死》的作者認為,我們對身體的美化往往是朝著減少人類和其他動物之間的相似性這個方向努力的。

比如說,修剪毛髮。人類有個外號是「裸猿」,我們的皮膚是裸露的,沒有覆蓋全身的毛髮,這是我們與其他哺乳動物最顯著的差別。於是,我們非常痛恨身體上多餘的體毛。人們常常把毛髮發達與野蠻、未開化、品德敗壞或者變態的獸性相聯繫。多餘的毛髮是一種特別扎眼的暗示,暗示我們無非是一種動物。

在谷歌裡搜尋英文關鍵詞「體毛」,有三千多萬條資訊,而這些資訊大多數是關於如何剔除體毛的。在歷史上所有人類創造的文明中,脫毛和對體毛進行修正,也都是一種歷史悠久的做法。比如古埃及人有脫毛習慣。古羅馬人也不喜歡多餘的體毛,凱撒喜歡用鑷子去除自己面部的毛髮,還會用剃刀給全身刮毛。

中國古代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說法,不敢輕易對毛髮動手,但這一方面是佔了個人種的便宜,東亞人天生體毛就比較少,另一方面,中國古代也不是絕對不修剪毛髮的,比如古代很早就有「挽面」這種操作,就是用棉線繃在臉上把多餘的絨毛剃光。

人類對自己動物性的排斥,還有一種有趣的表現,那就是我們對性愛的態度。

我們對待性愛的態度其實是很矛盾的。我們既覺得性愛讓人快樂,但它同時也讓人恐慌。因為性愛是我們人類動物本性的最有力象徵。性愛這件事非常鮮明地提醒著我們:我們人類也屬於動物一類;除了排泄大小便之外,性愛是人類最接近動物的行為。

當我們衣冠楚楚地在辦公室裡的時候,我們當然就很容易跟自己的肉體保持一個舒適的心裡距離,但當我們赤身裸體地進行性行為時,就很難跟我們的肉體保持心理距離了。

性愛讓我們很難不聯想到:我們只不過是身體裡基因的臨時倉庫而已,我們在生命的軌道上短暫地走了一段路程,然後把基因傳遞給下一代,完成這個任務之後不久,我們自己就加入了無數沉默的死者的行列。

在一個實驗裡,受試者要想像一些愛情關係裡的場景有多吸引人,其中有一些場景是精神層面的,比如「與伴侶心靈相通」啊,比如「感到自己被伴侶所愛」啊,還有一些場景是生理層面,也就是性愛層面的,比如「伴侶用舌頭舔我的耳朵」、「感受伴侶留在我身上的汗液」等等。

結果,如果受試者聯想到自己的死亡,那麼他們對那些精神層面的場景的感受不會有什麼變化,但是想到自己的死亡之後,受試者大多覺得生理方面的場景不再那麼誘人了。這個結果可能有點反直覺,很多人以為死亡會刺激性愛(因為人總想要在死前留下後代嘛),但從這個實驗來看,死亡其實會降低性愛的吸引力。

反過來也一樣,如果先讓受試者聯想到性愛,那麼他們隨後也會聯想起更多與死亡有關的詞彙。從這些研究看來,性與死亡的確是一對雙胞胎,在我們的意識裡總是一起出現的。

於是,我們對性愛的態度就很矛盾了,一方面享受它的快樂,也希望用它來繁衍後代,但另一方面又對它感到一絲恐懼。

那我們怎麼解決這個矛盾呢?

普遍的解決方法是,我們會**給性愛賦予象徵意義,**把性愛從一種動物性的行為轉變成一種嚴肅乃至莊嚴的行為。這樣一來,性愛就會變得在心理上更為安全一點。全世界各種文化裡,有五花八門的性愛禁忌,規定了只有在哪些場合下才可以發生性愛。這些禁忌千奇百怪,有些甚至是相互矛盾的。比如,美國亞利桑那州的土著印第安人“霍皮部落”(Hopis)只在晚上進行性愛,但是印度的原始部落“琛克斯人”(Chencus)只在白天進行性愛。

文化對性行為的限制到底是什麼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些限制。當一種文化明確地對性行為提出恰當的規範的時候,那麼性行為就不再是一種純粹動物性的生理行為,而變成了一種文化儀式。

我們緩解性愛焦慮的另一種做法就很齷齪了。那就是透過貶低女性和壓制女性來緩解性愛焦慮。在幾乎所有文化裡,女性的身體和性行為都受到各種規則和規定的制約。原因很多。但其中有一種心理根源可能就是男性的死亡恐懼。男人一方面要滿足自己的肉體性欲,另一方面又要否認自身的動物本性。這就讓男人對於自己性欲的勃發感到很不安。男性發現女性在性方面非常具有誘惑力,所以他們就指責女性引起了他們的性欲和衝動,他們想貶低女人、懲罰女人,虐待女人,因為他們覺得女性讓他們想起了自己的肉體本性。

在《怕死》的作者主持的一項實驗裡,當男人們想起自己的死亡時,他們就會在虛擬法庭上建議輕判一個虐待女友的男人。

也就是說,當死亡和性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似乎會導致男人容忍針對女性的暴力。

這種扭曲的心態,在恐怖電影裡就有反映。我們知道,恐怖電影裡往往充斥著死亡與性的聯繫,恐怖片裡有一個大俗套,叫做「蕩婦先死,處女反殺」。一個女角色如果在恐怖片裡做愛,那就死定了,她剛剛做完愛,就一定會被殺人狂亂刀砍死。而最後完成反殺,活到最後的,一定是一個處女。你細品一下,這反映出什麼心態?

下一講,我們繼續切換一個視角,從意識和無意識的角度來說對抗死亡恐懼的兩種策略:近端防禦和遠端防禦。

文:魏知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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