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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我們把《怕死:人類行為的驅動力》這本書講完。
先來看幅畫。這是古斯塔夫·克林姆特的名作《生與死》:

在這幅畫裡,大多數人都在沉睡,根本沒法看見死亡的真相,但是畫裡有一個年輕的女性是醒著的,她雙眼睜開,直面死亡。聽完前面幾期內容之後,我們現在就有點像是畫裡這個女人一樣,睜開雙眼看見了死亡,那麼面對死亡,我們又能做點什麼呢?我們到底應該如何面對死亡恐懼?
這個問題當然沒有簡單的答案。
我們從一些哲學家的思考開始說起。
首先,很多哲學家都不約而同地認為,我們不應該逃避死亡恐懼,而應該直面它。
如果接受我們必然死亡的現實,那反而可以減少我們對死亡的恐慌,而且還會讓我們更加珍惜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這種態度,就是所謂的「向死而生」。換句話說,很多哲學家特別看不起上一講說的那個「近端防禦」,看不起自欺欺人的「不是我,不是現在」。
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地方,人類採取了許多不同的辦法來直面死亡。歐洲中世紀的僧侶們在他們的桌上放一個骷髏頭。西藏的喇嘛們在舉行儀式的時候會使用頭蓋骨做的碗,來提醒自己人生無常。東方和西方的一些聖人喜歡睡在棺材旁邊或者棺材裡。古希臘、古羅馬的斯多葛哲學家把「凡人終有一死」這句話當做核心信條。
哲學家蒙田提出,死亡是一個不能躲避只能面對的敵人,他寫過這樣一段話:
——讓我們勇敢地站穩自己的立場,跟它戰鬥。為了消除它相對於我們的最大優勢,我們要採取與通常完全相反的辦法跟它鬥爭。讓我們首先消除我們對它的陌生和無知。讓我們跟它交談,與它熟悉,讓我們在頭腦中最頻繁地想到它。在任何場合中,我們都要把它的形象呈現在我們的想像中。當我們騎乘的馬匹失蹄的時候,當瓦片偶然從房頂掉落的時候,甚至當我們被小針扎傷的時候,我們都要立即考慮一下,並且詢問自己:「要是死亡現在就到來了,我該怎麼辦?」
蒙田繼續說:
即使在盡情歡宴之中,我們也必須時時想到自己生命的脆弱,從而不會讓自己過分沉溺於歡樂之中。但是,如果我們有些閒暇,就要反思我們的歡樂也很容易導致死亡,而死亡也威脅著我們微不足道的人生歡樂。
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認為:每個人都應該認識到自己是一個「正在走向死亡的存在」。因為每個人都要經歷各自的死亡,所以勇敢地認識和接受死亡的現實,並且真誠地活著,是每個人都必須做的事情。
從心理學的角度出發,我能夠理解這些哲學家們的建議。向死而生的心理學原理,其實就是對比效應,就是用死亡這個最大的糟心事來對比生活裡的糟心事,那麼生活裡的那些糟心事一下子就顯得沒有那麼糟心了。這樣一來,死亡恐懼反而會讓你把日常生活過得津津有味。
從這個角度來說,哲學家的建議是靠譜的,也的確有很多人在實踐這種生活方式。我自己也經常這麼幹。
但是,哲學家們建議的這種「向死而生」並不一定適合所有人,它是有一些負面影響的。
聽過之前幾期節目之後,我們知道,無意識裡的死亡恐懼會讓我們啟動遠端防禦,也就是去擁抱自尊,擁抱價值觀,或者換個說法就是,我們會更迫切地去尋找人生意義。
但是,人生意義不是那麼容易找尋的。如果找不到呢?
實際上的確有很多人會老是強迫性地追問:我活著為了什麼?我的人生意義在哪裡?追問來追問去,又得不到滿意的結果,於是就陷入了虛無,覺得人世間的一切事物根本都沒意義,自己活著也沒有意義。這時候,這個人就陷入了一種特殊的憂鬱狀態,叫做存在主義憂鬱。
所以,有些人如果聽從哲學家們的建議老是去直面死亡,那麼,第一個可能的負面影響就是,他們會有陷入存在主義憂鬱的危險。
心理諮詢裡有一個流派叫做存在主義療法,它就是專門針對這種存在主義憂鬱的。這種療法的主要手段是幫病人培養一種不那麼宏大的人生觀,鼓勵他們把精力集中在跟生活息息相關的日常事務上,也就是多關注一些生活裡的小確幸,少關注一點人生意義。你看,這種建議跟前面那些哲學家就有點針鋒相對的意思了。存在主義療法本質上就是讓患者啟動近端防禦,用日常事務來把死亡的念頭從意識裡擠出去。
從這種針鋒相對裡,我們也能看到,應對死亡恐懼,可能是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的。是要向死而生,還是要多多關注日常生活裡的小確幸,這兩者之間該怎麼權衡,這因人因事而異,得靠你自己去琢磨。
哲學家提出的「向死而生」這種建議還有第二個負面影響,那就是讓人變得狹隘。我在前面幾期節目裡講了很多實驗都揭示出同樣的模式,那就是潛意識裡的死亡恐懼會讓人變本加厲地擁護自己的價值觀,變本加厲地排斥、貶低跟自己不一樣的價值觀。顯然,這很可能不是好事。
在1941年的一部經典恐怖電影《狼人》裡,有這樣一段臺詞:「對於一些人來說,生活很簡單。他們自己會決定這是好的,那是壞的……世界上沒有灰色和陰影,一切事物只有黑與白兩色……而現在,我們中間的其他一些人則認為好的、壞的、對的、錯的都是多面的、複雜的事情;我們試圖盡力去看清事物的每一面,但是我們看到的越多,我們就越難以肯定各種事物和人的是非、黑白與對錯。」
這段臺詞反映出的是兩種不同的世界觀。一種是剛性的,一種是柔性的。
剛性的世界觀就是非黑即白的世界觀。只有我信仰的才是絕對真理,其他一切信仰都是歪理邪說。這種世界觀對於抵禦死亡恐懼是最有效的。但這種非黑即白的信仰在人類歷史上造成了不計其數的暴行和殺戮。
剛性世界觀的對立面是柔性世界觀。柔性世界觀承認世界的模糊與含混;它承認所有的信仰和信條都有一定的不確定性。雖然擁有柔性世界觀的人們也會非常嚴肅地對待他們自己的信仰,但是他們願意開放地接受別人的觀點,不會認為真理只能掌握在自己手裡。這顯然是一種更有利於合作、更有利於化解衝突的世界觀。可這帶來一個問題,那就是,在柔性世界觀看來,人世間的一切意義和價值都是含混不定的,所以持有柔性世界界觀的人內心經常有一種非常不確定和不安的感覺。
於是呢,我們就陷入了一種兩難境地。剛性世界觀可以給我們提供充分的心理安慰,但也會讓我們變得盲目和狹隘;柔性世界觀也許能讓我們變得更加慈悲,但反而會增加我們對死亡的焦慮。
是要「向死而生」還是要「小確幸」,那是一種權衡,而這裡的「剛性世界觀」和「柔性世界觀」也是一種權衡。堅守自己認可的價值,和包容他人之間能否兩全?這個問題同樣也沒有確切的答案。你得自己去摸索你的那個平衡點。
好,到這裡,關於死亡恐懼這個話題和《怕死:人類行為的驅動力》這本書裡的重要知識點,就全都講完了。我之前在節目裡挖過一個坑,我說我打算做一個叫做「死亡與意識」的專題。講完《怕死:人類行為的驅動力》這本書呢,填坑的步子算是邁出第一步了。
我們聊了這麼多的死亡恐懼,但其實把它的核心給略過去了,那就是最早那期節目裡提到的意識。正是因為我們有意識,知道自己是一個時空中的存在,所以才那麼懼怕以後將不存在。沒有意識,就沒有死亡恐懼。
意識,是一個我自己更感興趣,也比「死亡」還細思極恐的話題。它涉及到哲學,涉及到「存在」這個終極命題。哲學家、神經科學家、心理學家對意識的思考,已經得出一些驚世駭俗的猜想與結論。所以,「死亡與意識」這個話題,還未完結。我們將來再續。
文:魏知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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