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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知超:讀書·心理·電影

《愛樂之城》的隱藏主題,無關愛情與夢想丨心理朋克 No.011

《愛樂之城》的隱藏主題,無關愛情與夢想丨心理朋克 No.011
當那道光灑下來的時候,一切心外之物都煙消雲散了,你體驗到的是純粹的狂喜。

本文想說的是,《愛樂之城》這部電影裡可能有一個被很多觀眾忽略掉的隱含主題。

這個隱藏主題,叫做「入魔」。

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們從《愛樂之城》裡一種很特別的處理手法說起——

你是不是好幾次在片子裡看見一幕很特別的景象?你看見全世界的光都消失了,世界上最後那一道光灑在主角們的身上。

世界上最後那一道光

你第一次注意到這道光,應該是男主角Seb在餐館彈聖誕小曲的那一次。雇他的那個老闆三令五申只準他彈規定曲目,否則就解雇他。

可是忽然在那一瞬間,Seb好像鬼迷了心竅一樣,他腦子裡好像只剩下眼前的鋼琴鍵和腦海裡響起的旋律。

觀眾不愛聽?老闆要發火?工作要丟?都無所謂了。

他不顧一切地要把這個旋律彈出來。

於是,那道光出現了,Seb籠罩在這道光裡彈出了那首「City of Stars」。

你第二次注意到這道光,應該是女主角Mia參加那次關鍵的面試。

她一聽到選角導演說我們要看你的即興表演,就有點兒手足無措。

但是在接下來的那一瞬間,Mia好像忽然排空了腦子裡的所有雜念:她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過去那麼多次的挫敗,忘記了對選角導演多次忽視自己的不滿,忘記了自己對成名的渴求。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裡。

於是,那道光又出現了,Mia籠罩在這道光裡唱完了整部片子最動人的一首歌。

你第三次注意到這道光,是在全片的最高潮。

Mia和Seb五年後重逢,Seb感慨萬千,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接下來,當他在鋼琴前坐定的時候,你能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他一下子又回到了當初在餐館彈琴時拋開一切的那個狀態。

他彈起「City of Stars」的前奏,世界又一次暗淡了,那道光灑下來,Mia和Sub籠罩在這道光裡度過了另一種人生。

入魔

片子裡,這道光還不止出現這幾次,但舉這幾個例子應該足夠了。

那麼,這道光到底在哪些時候出現呢?

其實很簡單,它每一次都是在男女主角拋開所有雜念,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創作和表演裡的時候。

當Seb忘記自己丟掉飯碗的危險,當Mia放下了當明星的執念,那道光就灑了下來。

所以,這道光象徵的,其實就是人的一種精神狀態——也就是本文一開始說的「入魔」。

「入魔」就是精神極度專注在一件事情上而進入一種癡狂的狀態。

忘我

「入魔」的時候,你會完全地「忘我」。你會100%沉浸在完成這件事的樂趣裡。你不會去想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你不會去想萬一事情失敗了有什麼後果,你甚至不會想起來你是誰。

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知行合一」啊!

你的意識裡只剩下你的行動。除此之外,你心中沒有半點雜念。

這一刻的你,全然地純粹!

入魔的條件

人什麼時候會「入魔」呢?

首先當然是,你在做的是一件你真正熱愛的事情。「入魔」不是被逼瘋,而是「為愛癡狂」。

Seb只有彈琴時才會「入魔」,Mia也只有在表演時才會「入魔」。

「入魔」的第二個條件是,要完成的這件事得有點難度。這個難度還正好不高不低,構成一個挑戰。

這個挑戰激發出了你最高超的技巧,迫使你發揮出你最完美的狀態。在「入魔」的時候,你是使出了十二成功力與這個挑戰正面硬剛。

在《愛樂之城》裡,Seb喜歡的爵士樂和Mia喜歡的表演,正好都非常容易形成這樣的挑戰。

因為爵士樂和表演都是非常典型的「創作活動」,它們都是無中生有,難度和挑戰可想而知。

入魔的《爆裂鼓手》

其實這已經不是《愛樂之城》的導演達米恩·查澤雷第一次在作品裡表現這種「入魔」的癡狂狀態了。

Damien Chazelle

「入魔」簡直就是他作品裡一以貫之的靈魂。

比如在他上一部作品《爆裂鼓手》最後的那場高潮戲裡,一開始,魔鬼導師Fletcher設計了一個很殘忍的騙局,他要徹底毀掉害他失業的男主角Andrew。

他故意讓Andrew準備錯了要表演的曲子,讓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登臺演出,而底下看表演的每一個都是能決定他前途的大咖。

但沒想到的是,內心受到十萬點暴擊的Andrew反而拋下了一切,毅然返場。

這一刻的Andrew,其實就是那個彈起「City of Stars」的Seb,就是那個唱起「The Fools Who Dream」的Mia。

Andrew「入魔」了,世界除了眼前的鼓槌,再無其他,他開始了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次表演。

而接下來,才是《爆裂鼓手》中最讓人動容的一刻:魔鬼導師Fletcher竟然被這場完美的演出吸引,跟隨Andrew一起「入魔」。

他竟然變得全然忘我:在這場完美的演出開始之前還不可遏制的復仇怒火竟然頃刻間消散。他為男主角打起節拍,指揮他一起完成了這場完美的演出。

人生巔峰的體驗

而當Seb彈起他的爵士、當Mia忘情地表演、當Andrew拋下被終結的藝術生涯、當Fletcher忘記復仇的初心時,他們體驗到的到底是什麼呢?

他們體驗到的,根本就是「人生巔峰」啊。

你以為要走向「人生巔峰」,只有靠當上總經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才可以嗎?

並不是啊。「入魔」完全可以跟它們媲美。

當那道光灑下來的時候,一切心外之物都煙消雲散了,你體驗到的是純粹的狂喜!

入魔=幸福?

這就是為什麼有很多人把「入魔」與「幸福」劃上了等號。

他們只不過沒有用「入魔」這個詞罷了。

心流

「入魔」好像不太好聽。所以這些年,它其實被另外一個聽起來很高大上的心理學名詞代替了,那就是心流(Flow)。

你是不是經常聽到有人說,想要幸福,那就要「活在當下」?

而「心流」呢,不就正好是只有當下嗎?不就是把其他所有東西都拋在腦後嗎?

所以,按照某些人的思路,越是經常處在「心流」裡的人就越幸福。

那這麼說起來,那些癡迷於遊戲的網癮少年豈不就是古往今來最幸福的人啦?要知道,玩遊戲是最容易達成「心流」的活動之一啊。

但我看沒有多少人會同意網癮少年最幸福這種說法。

恐怕只有一小撥那種喜歡一言不合就跑到深山老林裡打個坐、修個禪的人,才會那麼簡單粗暴把心流和幸福劃上等號。

心流是把雙刃劍

其實那些嚴謹的科學家和敏銳的藝術家們對「心流」都有更清醒的認識。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看到,「心流」跟其他一切給人帶來快樂的體驗一樣,它有一種讓人上癮的魔力。

沉浸在「心流」裡的時候的確無比快樂。但是,當時過境遷,你回過頭來看它時,它最終到底是成全了你還是害了你,其實很難預料。

比如,提出「心流」這個概念的心理學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賴(Mihaly Csikszentmihalyi)在他的書《當下的幸福》裡就舉出過各種負面心流的例子。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書裡舉例說:

參加過越戰或其他戰爭的美國老兵,有時會緬懷戰火中的經歷,並把它描寫成一種心流。蹲坐在戰壕的火箭發射器旁,生命的焦點頓時變得清晰,目標就是在敵人消滅你之前,先下手為強。

二戰之前德國民眾對希特勒的崇拜,也經常讓他們進入「心流」。

江湖上有個傳說:當年有些女粉絲聽希特勒的演講,聽著聽著就直接性高潮了。

這簡直是大洪水級別的心流啊。那你說這種心流是好還是壞呢?

亦正亦邪

這就是為什麼我更喜歡用「入魔」這個詞來描述這種心理狀態。

因為它其實亦正亦邪。它到底是一股清泉還是一股泥石流,完全依各種內外情勢而定。說不準。

我覺得《愛樂之城》的導演達米恩·查澤雷對「入魔」這種亦正亦邪的本質也有著非常敏銳的洞察。

他純粹只是很喜歡描摹「入魔」這種狀態本身,至於它的後果?查澤雷刻意保持曖昧。

比如《爆裂鼓手》,它是在那場演出的最高潮戛然而止的,導演並沒有告訴我們,這次入魔對那對師徒的未來命運意味著什麼。

同樣,《愛樂之城》裡的Seb和Mia為了「入魔」那一刻的狂喜所付出的代價,到底值不值得呢?導演也沒有給出明確的傾向。

第二人生

儘管如此,我覺得我在《愛樂之城》最後那段無比絢爛的「第二人生」裡,還是感受到了點什麼。

對於這段「第二人生」,大家的解讀好像都是說:

雖然男女主角在現實中分開了,但能在想像中攜手一生,已足夠欣慰。

而我呢?

我寧願做這樣的解讀:

我不知道當我從這道光裡走出來的時候,現實是變得更好還是更糟了;

我不知道為了讓這道光灑下來,我放棄的那些東西究竟值不值得;

我甚至也不知道為了讓這道光灑下來,我是不是傷害了那些愛我和我愛的人。

我只知道,

當我沐浴在這道光芒裡的時候,

我感覺自己像是過完了心滿意足的一生。

如此,

無憾。


文中涉及的文獻與八卦

1.《愛樂之城》裡的愛情與夢想

我覺得《愛樂之城》裡的兩個表面主題——愛情與夢想——表現得都不夠好。

因為不夠虐。

你們不就是異地戀嗎?我們tmd都跨省上班了好不好?

你們不就是演不成電影主角、當不成酒吧老闆嗎?這就憋屈啦?我們汪峰老師隨便哪一個學員的故事拋出來都能秒殺你們好不好?

2.《當下的幸福》

這本書的英文名是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用的詞是「最優體驗」,跟「幸福」是兩碼事。

中文書名這樣翻譯顯然是為了迎合這些年爛大街的各種「幸福課」。

原文連結

收錄

  • 本文核心論點經修訂後已收入《24幀心理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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