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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的多巴胺》
作者:丹尼爾·利伯曼(精神病學家,任職於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
總體評分:5星
其實我讀到倒數第三章的時候還只是覺得核心觀點挺讚的,不算特別驚豔,但這本書從倒數第二章開始突然拔高了。作者先用多巴胺解釋美國人的國民性格,這就已經很開腦洞了,然後又用多巴胺來探討人性的本質和人類的命運,格局一下子就提上去了。所以這本書是科學出發,最後飛升到了一個俯瞰人類的高度,是高開高走,十分難得。
翻譯:4星
整體很流暢,個別術語的翻譯可能有改進空間,總體好評。
閱讀門檻:低
通俗,無需相關知識儲備,對讀者友善。
這本書是關於多巴胺這種「欲望分子」是如何左右人的思想和行動的。從關於多巴胺的一系列神經科學、心理學事實開始寫起,最後上升到俯瞰人類本性和人類命運的高度,部分觀點相當發人深省。
《貪婪的多巴胺》的一部分核心觀點和印象深刻的亮點——
1.「遠方分子」多巴胺
人活於世,無非在忙兩件事。1,追求還沒到手的東西。2,享受那些已經到手的東西。很多事都有這兩面——追求女朋友,然後享受膩在一起的快樂;努力工作賺錢買房子,然後享受陷在沙發裡看電視的愜意;寒窗苦讀爭取功名,然後享受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榮耀。
「享受已有的」和「追求沒有的」這兩件事,在大腦裡其實是被兩類化學物質(神經傳遞物質)左右的。
「享受已有的」,由一些「當下分子」控制。大腦大量分泌「當下分子」時,我們關注的是那些已經擁有的和正在體驗的事物——比如長跑過後,大腦裡大量分泌腦內啡,讓我們體驗到那種輕飄飄的快感;性高潮時,催產素大量分泌,讓我們欲仙欲死;滑雪時,正腎上腺素大量分泌,讓我們體驗心跳加速的刺激。
本書的主角多巴胺也是大腦裡大量存在的一種神經傳遞物質,但它是一個自成一類的「超級異類」,因為多巴胺不是一種「當下分子」,而是一種「遠方分子」。多巴胺會把我們的注意力導向那些目前還不在眼前、但我們想要得到的事物上。
多巴胺負責讓人產生欲望,讓人感覺「我想要」。正是多巴胺在驅使著我們追求金錢、食物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事物,也是它在驅使著我們去追求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比如追求知識、追求愛情、追求影響力。
其實,只要是跟不在眼前的事物打交道,多巴胺就參與其中——規劃未來、藝術創作、科學研究、學習知識,這些行為其實都是多巴胺驅動的。也就是說,人生兩件大事裡的另外那一半——追求沒有到手的東西,幾乎就是由多巴胺這一種分子負責的。
多巴胺讓人產生欲望,這個觀點其實很多人都不陌生,但讀《貪婪的多巴胺》之前,恐怕很少有讀者意識到多巴胺涉及的範圍居然如此深廣。
2.多巴胺過剩的人
多巴胺讓我們覺得不滿足,覺得「我還想要」,這當然很重要,沒有它,我們無欲無求,我們就活不下去;而「當下分子」讓我們感覺「我很滿意」,這當然也重要。
多巴胺和「當下分子」在蹺蹺板的兩端,此消彼長。理想狀況下,「我還想要」和「我很滿意」應該要平衡一點。我們花一部分精力去追求各種事物,然後花另一部分精力享受當下,這種平衡的生活可能會帶來最大的幸福感。但現實是,在很多人身上「當下分子」和多巴胺的力量是不平衡的。
《貪婪的多巴胺》這本書關注的重點是多巴胺的力量完全壓倒「當下分子」的情況。在有些人的大腦裡,多巴胺迴路特別活躍。這些人最鮮明的特點就是:他們只喜歡追求,卻不會享受當下。
滾石樂隊主唱米克·賈格爾曾告訴他的傳記作者,他和大約4000名女性有過性關係,也就是說成年後每5天就要換一個伴侶。他追求,然後繼續追求,永遠無法滿足。這就是一個典型的多巴胺迴路過度活躍的人的表現。

你應該聽說過聽說過一些「工作狂」企業家的故事,他們嗜工作如命,除了工作什麼興趣愛好也沒有,甚至對家人也不管不顧,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這些人雖然腰纏萬貫,但卻幾乎沒有興趣享受生活。這一類企業家顯然也是多巴胺過度活躍的人。
伊隆·馬斯克可能就是此類典型,他在Paypal工作的某段時間,據說曾經一天工作23個小時;前些年馬斯克賣掉房產,住進房車,有人批評他是作秀,也有人說他是在下一盤大棋,但讀完《貪婪的多巴胺》這本書之後,我覺得解釋可以單純得多——馬斯克無非就是多巴胺過剩而已,他對追求未知的熱情遠超享受當下。

多巴胺驅動我們追求各種未知事物,所以在創業、創作、科研這些對「探索未知」很高要求的行業裡,聚集著大量多巴胺過剩的人。很多傑出的企業家、藝術家、科學家都是多巴胺過剩的。這就是為什麼總看到很多企業家、藝術家、科學家好像都不太快樂,他們跟家人、子女、下屬的關係非常糟糕,他們好像總是憂心忡忡,總是一副有事情沒做完、趕著要去發現點什麼的樣子。
書裡是這麼歸納這群人的宿命的:
他們為公眾做出了許多貢獻,但無論他們變得多麼富有、出名或成功,他們很少體驗到快樂,也從不知道滿足。促進物種生存的進化力量產生了這些特殊的人。大自然驅使他們犧牲自己的幸福,把有益於其他人的新思想和創新帶入這個世界。
3.多巴胺過剩的國家
有多巴胺過剩的個人,那有沒有多巴胺過剩的國家呢?按照作者的觀點,可能還真有這麼一個國家,那就是美國。
原因是,美國是一個幾乎完全由移民和移民的後裔組成的國家。
移民有什麼特點?移民裡多巴胺過剩的比例很高。
這在道理上很好理解。多巴胺讓人不安於現狀,往往是那些多巴胺過剩的人才更有可能下定決心離開故土,去一塊陌生的土地上討生活。
由移民組成的美國人,多巴胺過剩的比例是不是真的偏高呢?的確有間接證據,那就是:多巴胺過剩的人,很容易患雙相情感障礙,就是交替性地陷入憂鬱和情緒亢奮,也就是我們平時說的躁鬱症。而美國恰恰就是全世界範圍內躁鬱症發病率最高的地區,人群裡有4.4%的人有躁鬱症,是世界其他地區平均水平的兩倍。
這4.4%是躁鬱症最嚴重的一群人,其實躁鬱症有從重到輕的各種表現,其中最輕的表現,是「只有躁,沒有鬱」,也就是長期處在情緒略微亢奮的狀態。情緒亢奮的人特點大致是這樣:他們思想積極,甚至過於樂觀;他們很自信,甚至有點自大;他們充滿活力,總有各種計畫;他們興趣廣泛,多管閒事,有時過於熱情,但又經常很快失去興趣
——這說的,不就是美國人的民族性格嗎?簡直各種優缺點都完全對得上。
這一切都指向於,由移民組成的美國是一個多巴胺過剩的國家。
也許就是因為這些移民身上過剩的多巴胺刺激了美國社會的各種創新創造。在矽谷,52%的初創企業都是由移民創辦的。在美國每年申請的各類專利中,有40%-70%都是由移民申請的。
今天的矽谷大佬馬斯克就是個移民。巧不巧?馬斯克還是個躁鬱症患者。
過去有很多人從制度的、文化的角度去分析美國的創造力到底來自哪裡,多巴胺這個角度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很特別的視角,很開腦洞。
(讀到書裡這一段的時候,我聯想到美國的鄰居加拿大。加拿大這個國家當初主要是在美國鬧獨立時由那些不想脫離母國英國、不想獨立的殖民者建立的。在這個過程裡,美國人的性格會不會又進行了一次多巴胺篩選呢?那些多巴胺不夠多、安於現狀的,去了加拿大,於是留下來的美國人身上的多巴胺濃度就變得更高了。今天加拿大人的生活明顯比美國人更安逸,不知道背後是不是也有多巴胺再搗鬼?)
4.「我」就是多巴胺
回到書裡的另一個角度:多巴胺系統是不是活躍,只是決定一個人的性格嗎?不只如此。其實不管你體內的多巴胺系統是不是活躍,多巴胺都定義了「你是誰」。
書裡是這麼寫的:
在我們心中,我們就是多巴胺。
如果你去問一個人,人性的本質是什麼?
一個「學者可能會說她的本質是理解世界的能力。……她評估、判斷,並做出預測,她給出自己的理解。」關注和理解未知,這其實就是多巴胺的工作。
一個享樂主義者會告訴你,他們「相信最深處的自我能使他體驗到快樂。無論是葡萄酒、女人還是歌曲,他的人生目標就是在追求更多的同時得到更多的回報。」這當然還是多巴胺的工作。
一個「藝術家說自己的人性本質是創造力。正是那神一般的力量創造了從未存在過的真與美。人的存在正是創造之源。」想像不存在之物,然後創造它,這仍然是多巴胺的工作。
所以,如果我問你:「你是誰?你怎麼定義你自己?」你會怎麼回答呢?
我想你多半也會說:「我就是我對XX的決心」,「我就是我對XX的信仰」。
所以,定義了你這個人的,是「你想要什麼」而不是「你已經擁有了什麼」——你就是多巴胺。
5.多巴胺就是這個時代
最後,多巴胺不但定義了「你」,也定義了我們今天的這個時代。
消費主義讓你每天都想著「我要買更多」,抖音讓你隨時「想要看下一條」,遊戲讓你永遠「想要開下一個寶箱」,漫威的彩蛋讓你永遠都在期待下一部漫威電影……
今天已經沒有多少人活在當下了,我們的心智永遠都指向下一秒。這是一個多巴胺的時代,我們已經成了一種「多巴胺生物」。
作者寫道:
我們是犧牲了現實的深海,以換取我們永不止息卻淺薄的欲望的急流。最終,它可能會將我們毀滅。多巴胺不會停止,它驅使我們永遠前進,直到跌進深淵。
也許是時候做一點反思了,我們得想一想怎樣讓多巴胺與那些當下分子重新恢復平衡。如何扭轉時代的趨勢,這個問題過於宏大,作者也沒有深入。但就個人而言,把多巴胺與「當下分子」結合起來的最佳方式也許就是嘗試親手創造一些東西。
因為——
無論你多麼聰明、有獨創性、有創造力,如果沒有當下感官提供的原材料,你的多巴胺迴路都不會有太大的成就。米開朗琪羅的《哀悼基督》描繪了聖母瑪利亞抱著她死去的兒子的場景,……瑪利亞的悲傷之美是對女性氣質的理想化描述,但如果米開朗琪羅沒有用他的眼睛去研究真實的女性,沒有用他的情感去體會此時此地的真實悲傷,他就不可能想像出這樣的形象。
所以,即便你不是一個習慣於創造的藝術家、科學家,你也可以試試自己動手創造些小東西。
木工、編織、繪畫、裝飾和縫紉都是過時的活動,在我們的現代世界中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但它們正是關鍵所在。
因為這些活動需要大腦和雙手共同創造,這讓多巴胺想像出來的「下一秒」與雙手體驗到的「當下」融合在了一起。
文:魏知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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