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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知超:讀書·心理·電影

《通緝令》:風華絕代的天狙

《通緝令》:風華絕代的天狙

《通緝令》是一部玩槍的電影,玩得很嗨,把浪漫主義的槍戰風格玩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

Timur Bekmambetov這個俄羅斯導演有著異常詭譎的畫面想像力,如果你看過他的《守日人》,一定不會忘記鐵木爾的戰馬穿透城牆以及跑車在摩天大樓的幕牆上甩尾的那幾個名場面。

一般來說外國導演初到好萊塢時總會縮手縮腳,沒想到這傢伙卻一點也不怯場,一上來就玩得跟在老家時一樣囂張。影片裡Angelina Jolie和James McAvoy那一次次無比華麗的爆頭可算是風華絕代的槍技了。


小時候很喜歡看槍戰片,那時大多數好萊塢和香港電影裡的槍戰場面現在看起來都該算是「極端浪漫主義」。所謂「孤膽英雄打不死」,只見英雄身邊的各種物體被子彈打得屑末橫飛、火星四濺,英雄自己就是一點事都沒有。英雄們也從來不用換子彈,甚至開槍後都沒有子彈殼從槍匣裡掉出來。

——如此囧囧有神的浪漫主義槍戰傳統是怎麼發展到現在這幅風華絕代的面貌的呢?

我們從後往前倒過去看好了。

《生死狙擊》

《通緝令》一開篇就玩了一招無比華麗的超遠距離曲線爆頭狙擊。這一狙簡直可以說是「天狙」,狙擊竟然也有這麼浪漫主義的玩法。


與它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之前有一部叫《狙擊生死線》(shooter)的影片。片子整體不算出色,不過片子裡對於狙擊技術的介紹倒算是展現了狙擊最「寫實主義」的那一面。

片中對狙擊技術最寫實的展示,莫過於它終於正視了「彈道在遠距離情況下並不是一條直線」的問題——在超過一定距離後,子彈其實會先往上漂浮,然後再下墜。所以現實中真正進行遠距離狙擊時,瞄準鏡的準星並非正對目標。狙擊手要根據當時所處的各種環境因素(自己與目標的距離、當時的風速等等)心算出準星偏離目標的距離。狙擊其實並不單純是一項「手藝」,它對腦力的要求可能更高。

而在《狙擊生死線》之前,幾乎所有影視作品裡表現狙擊的主觀鏡頭,都是把準星對準目標的。這大概倒不完全是因為導演們缺乏狙擊的知識,也有可能是他們怕一般觀眾不了解。與其費力解釋,不如乾脆把準星正對目標,拍成「看上去很準」也就可以交代了。

《城市獵人》

在看到《通緝令》的「天狙」之前,我心目中的第一神狙一直都是城市獵人寒羽良。小時候心裡一直有個疑問,槍械射擊類項目的奧運冠軍級選手與特種部隊裡的狙擊手以及善用狙擊的頂級殺手相比,到底誰的槍法更好呢?

我估計,在用槍的綜合素質上,奧運冠軍當然不能和後面兩種人比,實戰對決的話肯定被秒殺。但純粹比拼槍法呢?我到現在也沒有答案。

《城市獵人》裡給出的答案是,即便只比槍法,奧運冠軍也不是職業人士的對手。寒羽良說,奧運冠軍只是業餘水平的世界第一,而他才是職業水準的世界第一。在《城市獵人》中,寒羽良可以在數公里外連續擊中奧運冠軍的槍桿,還可以射掉對手的皮帶扣。業餘在職業面前不堪一擊。

《黑鷹計畫》

如果狙擊是「神準」的極致,土匪手裡的AK47就是「不準」的極致了。

這方面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黑鷹計畫》(Black Hawk Down)。《黑鷹計畫》和之前的幾部同類寫實作品一樣,都濃墨重彩地去展現那種被子彈擊中後殘肢斷臂橫飛的恐怖後果,但《黑鷹計畫》還同時傳達出另一個資訊:如果真被子彈擊中了,那的確是非常慘,但有時候,要想被打中也沒那麼容易,尤其是當對面站著的,是拿著彈道極度飄忽的AK47而且連瞄準鏡都不愛用的土匪時。

片子裡有這樣一段情節:美軍顧慮到自己是維和部隊,故不能主動攻擊,他們必須要確認自己被攻擊才有權自衛。而確認自己被攻擊的信號居然就是「聽到耳邊有子彈飛過的聲音」!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槍林彈雨中說出這句話的美軍士兵看起來沒怎麼緊張,彷彿並不存在多少「聽到耳邊有子彈飛過的聲音」時也會有子彈擊中他的危險似的。

影片中還有一幕是後來美軍士兵徒步跟在裝甲車後面拼命撤退的時候,後面有一些暴民在不遠處邊追蹤他們,邊對著跟著他們掃射。可是,並沒有士兵中槍倒地,也沒有人慌張地躲避。

這些看起來很不合理的畫面恰恰是非常難得的另一種寫實。《黑鷹計畫》裡的槍戰雙方是「專業對業餘」。儘管索馬利亞的暴民在人數、火力上佔盡優勢,但這種優勢被命中率的巨大差距抵消了。這一仗也因此才打得起來。

《慕尼黑》

《黑鷹計畫》裡的這種寫實主義槍戰,是從史匹柏的《搶救雷恩大兵》開創寫實槍戰的新面貌後才逐漸流行起來的。

史匹柏自己在《搶救雷恩大兵》之後也一直樂此不疲,即使在《關鍵報告》這樣未來感十足的科幻題材裡,他也在貫徹寫實的理念,裡面的各種動作場面都被故意處理得十分笨拙。

後來在《慕尼黑》這部作品裡,史匹柏算是把這種極端寫實主義的手法推到了極致。不過這一回,老史似乎有點玩過頭了,以至於我估計多數觀眾後來可能根本就回憶不起來《慕尼黑》裡的槍戰場面。

大多數時候,電影裡的槍戰之所以精彩,就在於它被浪漫地誇張了,而現實的槍戰往往是十分無聊的。《黑鷹計畫》、《搶救雷恩大兵》這類戰爭題材裡使用的槍械火力十分強大,巨大的破壞力造成的血腥殺傷場面不經過浪漫修飾反而更能震撼人心,而火力級別輕量得多的街頭混戰如果仍然使用這種極端的寫實主義來表現,就一點都不「刺激」了。

《慕尼黑》的問題就出在這裡,開了槍連點火光都沒有,中槍和絆倒看起來沒什麼差別,這還有什麼看頭?史匹柏把寫實主義的槍戰帶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他自己後來似乎是有點走火入魔了。

「避彈術」種種

在寫實主義的槍戰裡,如果對面有人朝你開槍,你就只有躲,躲不開就免不了是殘肢斷臂飛舞的場面了。

而浪漫主義這一派可不是這樣。在《通緝令》裡,除了「躲」,子彈竟然還可以被「攔」住。風華絕代的神槍手們對彈道的控制水平可以精確到用子彈打下另一顆在飛行中的子彈。這就很像武俠小說裡高手們的對掌了,對方揮出一掌,我也可以揮出一掌硬拚。能做到這一點,當然是因為《通緝令》裡的神槍手們是特異功能人士,可以把自己的動作和反應能力提高到跟得上子彈的程度。

在《城市獵人》裡,寒羽良也可以做到用子彈來攔截子彈,不過這當然經不起推敲,畢竟連速度快到子彈那個級別的Neo也只能來一個無比華麗的後仰避彈,更何況身為普通人類的寒羽良呢?

同樣是避彈,Neo的華麗後仰在技術水準上與「槍拳道」相比就差遠了。

「槍拳道」(Gun kata)是美國導演Kurt Wimmer發明的一種把功夫和槍戰融合在一起有趣玩意兒。

他在《重裝任務》和《紫光任務》這兩部影片裡都玩過這一套。「槍拳道」是Wimmer虛構的一種避彈術,它的精髓是想辦法讓對手的槍沒法指著自己。在遠距離使用時,「槍拳道」就相當於武俠小說裡「凌波微步」一類的功夫,是「身法」,通過改變身體姿態和位置避開對手的彈道;而在近身使用時,它就是類似擒拿手的「手法」了,通過撥開對手手中的槍,使對手即便開槍也打不到自己。

當然,「槍拳道」也是浪漫主義的,經不得推敲。如果對手的槍法夠好,那麼至少在遠距離對決中,槍拳道就幾乎沒意義。你可以想像一下CS裡的遠距離對決,你如果不停跳躍,對面如果是菜鳥的話,那可能會因為你動來動去更難打中你,但對面如果是高手,那無論你怎麼跳,對方也可以毫不費力地把你在半空爆頭。畢竟你要避開彈道的話得扭得死去活來,而對面的槍手只要微調槍口朝向就夠了。

但不得不說,「槍拳道」這東西儘管看起來極端中二,但在概念上十分逗趣。

槍戰與功夫

說到槍戰和功夫的結合,其實《星際大戰》算是很早的嘗試之一。絕地武士們不就是用冷兵器對抗熱兵器嗎?

當然,絕地武士的避彈術也不太經得起推敲。絕地武士們的動作速度明明看起來就正常人差不多,怎麼可能抵擋住熱兵器?絕地武士這種水平如果放到一般槍戰片裡早就該被打成馬蜂窩了。他們之所以在《星際大戰》裡混得這麼好,大概是因為那裡面雷射槍的「子彈」飛行速度居然慢到用肉眼都能看得到的地步。所以實在不是絕地武士們厲害,而是帝國的熱兵器技術實在太差了點。

如果非得讓冷兵器對抗熱兵器,那麼耍冷兵器的高手們速度也非得達到子彈級別不可。與《星際大戰》相比,《太空戰士VII:降臨神子》裡的冷熱兵器對抗就有說服力得多,因為身手夠快。

徐克與吳宇森的「雙槍互指」

說回到槍拳道。

其實槍拳道的概念,徐克和熊欣欣早在《順流逆流》這部被嚴重低估的神作裡就已經玩過了。只不過片中相關鏡頭太短,不如Kurt Wimmer後來玩得那麼囂張,所以似乎很少被人提及。

說句題外話,我覺得「鬼腳七」熊欣欣作為武指的天賦一直被嚴重低估了,《順流逆流》裡動作的生猛都被歸功於徐克的鏡頭運用,《七劍》的功勞也不知怎麼的全都歸給了劉家良。

熊欣欣給《順流逆流》設計的一場對決,很像後來槍拳道裡的近身搏鬥。其實這一段比Kurt Wimmer的花拳繡腿凌厲了不知多少倍:

《順流逆流》裡的槍戰除了上面這段槍拳道的前身之外,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下面這段鏡頭:

徐克拍這樣一個橋段,是在諷刺他的「老友」吳宇森嗎?畢竟這種兩個人拿著槍對指的畫面,一直是吳宇森的招牌。

在吳宇森的片子裡,兩個人拿槍互指的標準進程是:兩個人唧唧歪歪很久,但就是不開槍,等到沒話說了之後,一定是兩個人像約好了一樣同時開槍,而且結果一定是兩個人居然都死不了。

吳宇森的這種「雙槍互指」名場面是小時候困擾我很久的「百思不解之謎」。我小時候看吳宇森的片子,就總是納悶,這種場面怎麼可能出現呢?兩個人都拿槍指著對方,只要先扣動扳機,對方就一定掛了啊。面對面的時候,對方根本很難看到你手指是否在扣動扳機,所以你儘管扣動扳機就行,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上天了。況且以死相搏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拿槍指著對方卻不開槍呢?

難怪有些西方觀眾會覺得吳宇森的電影是gay片。這種拿槍互指又都死不了的場面,分明就是兩個人在調情嘛。

所以當年我看到《順流逆流》裡「雙槍互指」這一段場面時,幾乎興奮得跳起來。這才是雙槍互指時應該出現的場景嘛!

「我們現在平手。」
「平手?白痴!槍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說話的!」

這段話,分明就是徐克說給吳宇森聽的嘛。

聯想到徐克和吳宇森這兩個人的恩恩怨怨,《順流逆流》裡的這一段情節就更值得玩味了。

最早的玩槍經典《英雄本色1》本是徐克和吳宇森一起搞出來的,結果後來功勞全都算在了吳宇森頭上。接著徐克發狠,把吳宇森像木偶一樣提在手裡弄出《英雄本色2》,結果卻把兩個人都搞得灰頭土臉。

到了徐克拍《順流逆流》的時候,吳宇森已經在好萊塢拍出了《變臉》,已經是有權操作一線製作的好萊塢金牌,而徐克自己的兩部好萊塢電影卻連棺材本都賠了進去。

所以我想,在與吳宇森分道揚鑣多年之後又重拍槍戰片時,徐克一定會想到吳宇森,一定會很想對這個說不清恩怨的老友說點什麼。

作為一個90年代港片的死忠粉,我老是很替徐克覺得不服。徐克一生求變,卻屢遭非議。而吳宇森是永遠的「雙雄、鴿子、慢鏡」三把斧,卻能一招鮮吃遍天。大師都有自己擅長玩的絕活,但像吳宇森這樣,絕活這樣具體到這種地步,其實多少有點寒傖。

吳宇森的絕活是如此單調,以至於看他同樣風格的作品時,看第一部時覺得好酷,看第二部就會覺得彆扭,看到第三部就覺得很中二了。吳宇森那些把這三板斧收起來的作品反而有更強的生命力,比如《縱橫四海》和《辣手神探》。

甩狙

提到了雙槍互指的場面,那就要順便說說我觀影生涯裡最早的關於槍戰的印象了。

我記憶裡那些關於槍戰的早期印象其實都是「雙槍互指」,那就是西部牛仔的決鬥。

小時候有段時間電視裡總是放西部片(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都是20世紀福斯拍的,以至於我一度以為美國只有這一家電影公司)。其中有一部西部片裡的場景印象十分深刻(可惜忘記片名了)。之所以印象深,大概是因為它是其中唯一一部提到開槍技術的。

那個場景大概是一個老牛仔教一個剛出道的年輕牛仔怎麼樣可以比對手更快地開槍。老牛仔的竅門是:要比對手快,其實並不是要做到拔槍的動作更快,而是在拔槍的過程中就應該開始扣扳機。這樣一來,當你的槍口指向對方的時候,就正好是扳機被扣下的時刻。

看來,《通緝令》裡那種浪漫主義槍法也是有歷史源頭的。老牛仔這一招,發展到了《通緝令》裡,就變成了華麗無比的「甩狙」,甩出去的子彈,彈道是弧線,所以可以避開障礙物擊中對手。


最後,我要用我心目中最酷的一場槍戰決鬥結束此文:

在《不敗梟雄》(Last Man Standing)裡,布魯斯·威利斯約BOSS決鬥。BOSS是個超級齷齪的惡棍,他最無恥的一招是故意背對著對手,跟對方說「你不會卑鄙到在我背後開槍吧」,然後趁對手騎士風度發作時忽然回頭開槍幹掉對方。

在最後那場決鬥裡,BOSS就對布魯斯·威利斯用了這招。

「你不會卑鄙到在我背後開槍吧。」

布魯斯·威利斯歪著嘴巴回答:

「更卑鄙的事我都幹過!」

於是,這個齷齪的BOSS就這樣被一個比他還齷齪百倍的英雄從背後開槍幹掉了。

版本歷史

本文由舊文「《Wanted》:織布機中的上帝與風華絕代的天狙」修訂而來,原文還談論了片中「上帝在織布機裡下殺人訂單」這個設定。原文連結已被時光網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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