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騎士》：背負原罪的正義·登峰造極的罪惡

1. 超級英雄的原罪

當諾蘭將蝙蝠俠從漫畫情境中抽離而將其置入寫實的背景之後，我們有了一個機會去審視超級英雄的本質是什麼。儘管諾蘭沒有正面說出答案，但他透過情節給了我們足夠的暗示：

超級英雄本質上就是一群超越法律約束而行使正義的人。

那麼，這裡首先有一個問題，同樣在法律約束之外，超級罪惡與超級正義相比，哪一個更可怕呢？

也許很多人會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邪惡啊，正義當然是越強越好。好的東西，為什麼不讓它更強一點呢？

恐怕未必如此。

因為罪惡即使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也仍有政府的法律體系、社會的道德力量以及人們的恐懼天然地制約它並與其抗衡。壞人要害我們，那麼它們身上的罪惡就自然會被人們警惕、辨別和防範。從法律到道德，再到人們天然的自我保護意識，我們其實已經在罪惡身上加了好幾道保險栓，防止它走向失控。

但超級正義身上，卻未必有這樣的保險栓。遇到罪惡的侵害時，如果有人站出來，展示他強大的力量保護我們，難道我們居然還要忘恩負義地去防範和猜忌他？這似乎有點說不過去。於是，在心理上，我們對正義失控的警惕就自然地不如我們面對罪惡時那麼高。

這樣一來，正義如果游離於法律監管之外，那麼它其實有更多的機會失控。而當握有極致正義的人一旦失去自我約束，它產生的破壞力就可能比極致的罪惡更加可怕。

《黑暗騎士》裡就有這樣的思考：

片中，蝙蝠俠研發了一種設備，透過它可以看到整個高譚市的全息影像和監聽手機通話，蝙蝠俠後來正是透過這個設備找到小丑。而蝙蝠俠的好基友Fox卻始終反對使用它。

在蝙蝠俠嚴格的道德自律下，這個設備最終沒有造成什麼惡果。但即便如此，Fox最後也仍然憂心忡忡，因為這正是不受約束的極致正義滑向失控邊緣的一個危險信號——這一次你可以用道德管住自己，但下一次呢？

這個細節當然是有直接的現實藍本的：在 9/11事件發生幾個月後，美國總統布希秘密授權國家安全局啟動監視項目，允許調查人員不經法庭授權在美國境內監聽國際長途電話、偷閱電子郵件，以查找恐怖活動的蛛絲馬跡。

影片中，蝙蝠俠靠著自己的道德自律沒有濫用這種力量，而現實中越來越像超級英雄的政府呢？維護安全最後會不會淪為一個侵犯人民隱私和資訊自由的藉口？

這也就是超級英雄的處境。他們手中握有強大的力量以便施展極致的正義。但這種力量是否被濫用卻通常只被超級英雄自己的道德力量約束。而一旦失去這道約束，他們與他們試圖打擊的超級罪惡也就沒有什麼兩樣了。

所以，無約束的極致正義其實是超級英雄們的原罪。

蝙蝠俠背負的這種原罪，正是他悲情的根源。這使他與小丑對抗時永遠不對等：小丑的極致罪惡可以肆無忌憚（肆無忌憚本就是罪惡的應有之義），而蝙蝠俠卻要用道德約束自己的極致正義。小丑可以用盡全力，而蝙蝠俠不可以。因為他知道自己的道德是約束自身力量的唯一一道保險栓，一旦越過它，自己很可能將變得和小丑沒有分別，甚至更加危險。於是，蝙蝠俠行使正義的過程裡時刻被他自己設定的底線所約束。比如說，雖然在調查和追捕罪犯的過程裡，自己難免凌駕於法律之上，但他絕不自己制裁罪犯。他把制裁的權力還給法律。

小丑對蝙蝠俠說：“To them, you’re just a freak like me（在人們眼中，你是一個和我一樣的怪物）.”我覺得這句話蝙蝠俠真是聽在耳中，痛在心裡。

2. 無奈的騎士

比這層原罪更可悲的是，超級英雄存在的合法性本身就是由超級惡棍賦予的。當罪惡並不那麼強大時，法律保障之下的正義就已經可以壓制罪惡。所以極致正義存在的前提是必須出現了法律框架內的力量無法抗衡的超級罪惡。

小丑對蝙蝠俠說過：“You complete me（你讓我變得完整）!”

可悲的是，事實情況恰恰相反。其實正是小丑的存在完善了蝙蝠俠的存在。正義從來沒有賦予罪惡存在的理由，而邪惡的存在卻成全了正義。“You complete me”這句話其實應該是蝙蝠俠對小丑說才對。

影片中，在法律框架之內制裁邪惡的哈維被奉為英雄，而擁有凌駕法律之上的力量卻用道德克制自己的蝙蝠俠就只能是一個“黑暗”騎士。蝙蝠俠註定無法成為一個光明世界的英雄，只有當黑暗來臨時，他才可以出現，謹慎地、克制地對抗黑暗，無奈地依黑暗而生。

3. 登峰造極的罪惡

蝙蝠俠的正義是克制的，而小丑的罪惡卻可以登峰造極。

登峰造極的罪惡是怎麼樣的呢？登峰造極的罪惡裡，罪惡不是手段，而是目的。登峰造極的罪惡是純粹的，不為錢、不為色、不為任何其他目的，創造罪惡和施展罪惡本身就是唯一的追求。小丑的罪惡就是這樣純粹的惡，不為別的，他只是要為這個城市創造“更高品味的惡”而已。與小丑相比，連《七宗罪》裡無名氏的犯罪都不算是“高品味的惡”，因為在那裡，罪惡之外有太多的附加物。

如果是蝙蝠俠是嚴守正義道德的騎士，那麼小丑就是一個守護罪惡的天使。在他眼裡，為了錢權色或其他任何目的的犯罪實際上都是對“罪惡”的褻瀆。罪惡只有在他手裡才是純粹的。

在小丑手裡，罪惡才成為一件藝術品，他像畫家作畫、音樂家作曲那樣揮灑罪惡。所以自始至終，不管境遇如何，他都保持著一份作為邪魔的狂傲和自得，那其實是藝術家的尊嚴。

就像蝙蝠俠無愧於他的正義一樣，小丑也無愧於他的罪惡。

敬蝙蝠俠，背負原罪的黑暗騎士。

也敬小丑，戲謔人間的罪惡天使。

版本歷史

本文修訂自208年撰寫的舊文“《黑暗騎士》：背負原罪的正義·登峰造極的邪惡”，初版：

• 《黑暗騎士》：背負原罪的正義·登峰造極的邪惡：http://content.mtime.com/review/13364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