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期在 Bilibili 也有。
今天我們來聊一聊《進擊的巨人》大結局。關於巨人的大結局,想說的東西挺多,我寫的稿子合起來是個萬字長文,做成一期影片就太長了,所以按照內容分成了兩期影片來講。
這一期,我要從一個演化心理學的視角切入,來解讀始祖尤彌爾的精神狀態。在故事的最後幾話裡,始祖尤彌爾到底在想什麼,在幹什麼?理解了尤彌爾,我們就理解了《巨人》的結局。
在我的這個解讀裡,《進擊的巨人》的結局可能並不像是很多人理解的那樣是一個神經病式的爛尾,而是有一套自洽的內在邏輯。只不過下期我們還會講到,這套邏輯儘管自洽,卻和前面的故事存在割裂。
我在錄這期節目的時候,最終話的加頁還沒有出來。所以以下的分析是基於連載版的結局展開的。大家看到這期影片的時候,這些分析很可能已經被加頁打臉了。但也沒關係,自從幾年前寫出「兩千年的夢:《進擊的巨人》劇情全解析」那個系列的文章之後,我當年的分析就被後來的劇情瘋狂打臉,這幾年來,我的臉就沒消腫過。
那我們接下來言歸正傳,這期節目,我們來對始祖尤彌爾做一番心理解讀,在這個基礎上理解巨人的結局。
但想要搞明白始祖尤彌爾在幹什麼,我們得從看似跟她沒啥直接關係的倒數第三話——137話——開始講起。在這一話裡,吉克在「道路」裡向阿爾敏透露自己為什麼要實行那個自我滅絕的安樂死計畫。他和阿爾敏的對話看似三言兩語,沒什麼東西,但其實解讀尤彌爾、解讀巨人結局的鑰匙就藏在這一小段對話中。接下來,我會先用比較多的篇幅把137話裡吉克與阿爾敏的這段對話解讀清楚,然後再用解讀這段對話的那個框架來理解始祖尤彌爾。
吉克與阿爾敏的對話
在道路裡見到阿爾敏之後,吉克是這樣跟他解釋自己的安樂死計畫的,他說:「距今很久以前,這世界還只有物質存在的時候,形形色色的某些東西不斷出現又消失,到最後終於有某個東西存活下來,我們稱之為生命。就結果來說,生命存活下來的理由是,它具備了『繁殖』這個特性,為了擴大族群,生命逐漸改變形態模樣,適應各種環境,才有了今天的我們……所以說,活著的目的,就是『繁殖』。」


然後吉克把話題引向了滅絕和死亡。他說,死亡,也就是種族的滅絕違反了繁殖的目的,因此才有恐懼這一項責罰——人之所以恐懼,是因為有繁殖這個本能在作怪。

不過阿爾敏顯然有點跟不上吉克的節奏,他說:「我還不打算放棄的。」
吉克說:「為什麼,又是為了繁殖嗎?延續種族這件事對你來說有那麼重要嗎?」


這句話問出來,阿爾敏才有點呆住了:對啊,我們這樣拼死拼活的,到最後到底是為了誰?

吉克緊接著補了一刀,他說:「現在所發生的事,可以說是被恐懼支配的生命的所引發的慘況,毫無意義的生命活動所帶來的恐懼。」
「為什麼不能輸呢?反正人們活著,遲早都會死,不是嗎?說不定在臨死前,反而會覺得鬆了口氣,那些不明白到底有何意義,只是為了繁殖,而被他人操弄的日子終於結束了。如今終於得到自由了。」
基因的奴隸
這段對話的潛台詞很明顯了:我們這些「人」拼死拼活,為的真是我們自己嗎?其實並不是啊。歸根究柢,我們只是被害怕死亡的本能驅使,而這個本能的目的,並不是要保全我這個人,或者是保全我腦瓜裡的這個靈魂,這個本能的目的,只是為了繁殖,只是為了讓我身體裡的那份基因複製一份傳遞下去而已!
臨死的時候,我們鬆了口氣,覺得終於得到了自由。這真是因為我們意識到自己終於擺脫了別人的操弄嗎?不,那是因為我們意識到,我們終於擺脫了基因的操弄。
吉克的觀點歸納成一句話就是:人之所以不得自由,不是因為我們是其他人的奴隸,而是因為我們是基因的奴隸!奴役我們的,歸根究柢不是來自外部的敵人,而是來自我們身體內部的基因。
那我們有什麼辦法可以擺脫這種基因的奴役,最終得到自由嗎?
吉克覺得,唯一的辦法就是跟基因一拍兩散。他的「安樂死計畫」就是這麼來的。我們不想當基因的奴隸了,所以我們弄死自己,跟基因同歸於盡。
(修改:吉克覺得,我們的身體、靈魂與基因是一體的,是共存亡的,所以想要從基因的奴役中逃脫,唯一的辦法就是跟基因同歸於盡,一拍兩散。他的「安樂死計畫」就是這麼來的。)
但,這是唯一解嗎?
其實不是的。
吉克那一番說辭,並不是什麼特別新鮮的觀點。他的這套說法很明顯是源自於英國演化生物學家理查德·道金斯提出來的那個「自私的基因」的觀點。

理查德·道金斯在他那本名著《自私的基因》裡普及過一個重要觀念,那就是:演化的基本單位是基因,而不是生物個體。
如果我們用擬人的方法來看待生物演化的話,那麼演化實際上就是基因想盡一切辦法要讓自己一直複製下去,而我們這個生物體呢,只不過是基因的載體(或者叫載具,或者叫容器),基因不停地修改我們這個載體的參數,好讓它盡可能把基因保存好,並且盡可能地複製傳播出去。我們這些活生生的生物體,其實只不過是基因用來複製它們自己的工具罷了。我們身上表現出的各種各樣的本領,其實都是為基因服務,它們歸根究柢都是為了更好地讓基因保存和複製而已。
——所以,生物體其實是基因的奴隸。到這裡為止,是不是跟吉克的觀點如出一轍?
那是不是說,按照「自私的基因」這個理論,載體就真的只能甘當基因的奴隸,毫無自由可言呢?
並不是。因為載體是可以對基因發起叛亂的。
載體的叛亂
載體之所以有可能叛亂,是因為基因對載體實施的控制,很多時候是一種弱控制。在弱控制的條件下,我們這些基因的載體有可能違抗基因的意志。(當然,這裡說的「意志」都是加引號的,基因沒有意識,這是一種擬人的說法,進化論裡的很多觀點不這麼擬人化地來說就很彆扭,這一點上請不要抬槓。)
那麼什麼是弱控制呢?弱控制是與強控制相對的。
強控制就像是我們拿著遙控器控制模型飛機飛行,模型飛機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由你手上的遙控器發出的。基因也可以這樣控制它的載體,規定好生物體的每一個動作。比如,在有一些昆蟲的基因裡就編碼了一整套如何建造巢穴的詳細指令,有些螞蟻或者蜜蜂能在基因預設好的指令指導下建造出非常複雜精美的巢穴。
強控制的優點是掌控性極強,模型飛機百分百聽你的,絕對不會做出不符合指令的動作。缺點是,靈活性極差。模型機一旦不小心飛出視野,因為沒有自主調整能力,就很容易撞樓,機毀人亡。生物體也是這樣,螞蟻、蜜蜂的巢穴還沒完工的時候,只要巢穴的結構被一些意外破壞了一點點,它們就再也不可能完工了,它們完全不會糾錯。因為這種行為看起來非常複雜精妙,但只要它是在基因的嚴格指令下完成的,它實際上就非常刻板僵硬。就像是模型飛機可以在你的遙控操縱下做出各種眼花撩亂的翻轉騰挪動作,但它的靈活性其實是0,一旦飛出你的視線,它就會用眼花撩亂的翻轉騰挪動作去撞樓。
在《進擊的巨人》裡,吉克其實就是一個基因的強控制論支持者,他認定人也是處在基因的強控制之下的,人就像螞蟻和蜜蜂這樣,只能按照基因的指令來行動,所以人毫無反抗基因奴役的可能性,要擺脫奴役,就只有一拍兩散這一條路。
但吉克不知道的是,實際上,基因對載體的控制還有另外一種,那就是弱控制。弱控制,就是把一部分控制權下放到了那架模型飛機上,讓它不是百分百地按照遙控器發出的指令來做飛行,而是可以自主地決定一部分動作。比如在模型飛機上安上距離感測器,並且在飛機的晶片裡寫好規避障礙物的程序,每當接近障礙物時,模型飛機就會暫時無視遙控器發出的指令,自主決定往反方向飛。有了這種弱控制,模型飛機的靈活性就大幅提升了,即便沒有來自遙控器的明確的指令,它也不會無腦撞樓。
基因的載體越是要適應複雜多變的生存環境,越是需要有靈活性,在演化的力量推動之下,基因就越是會傾向於弱控制。弱控制與強控制相比,最明顯的特徵就是,基因更多地不是直接給出明確死板的行動指令,而是會給予生物體一些很寬泛、很籠統的目標。比如,基因不是命令你:只要見到這個三圍數字和這種長相的女人,就立即上去跟她生娃。相反,基因只是讓你產生了一種情感和欲望,你看到一個身材姣好、相貌端正,氣質優雅的女性的時候,你不會直接上去跟她實踐生娃的行為,相反,你會覺得自己戀愛了。有了這份愛的衝動,你會更靈活地、自主地排除各種預想不到的艱難險阻,最後爭取跟她走到一起,完成生娃繁衍的動作。弱控制是用情感、欲望來干預行為的大體方向,但不干涉行動的具體路徑。它是一種曲折的,間接的控制,但往往能更靈活地達到目的。
弱控制能靈活地適應變化,而我們人類正是地球上適應變化的王者。這也就意味著,我們人類很大程度上只是被基因「弱控制」的,我們是一架渾身裝滿了各種感測器的模型飛機。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們不是機械地執行基因下達的具體指令,而是可以根據眼前的狀況自己做出選擇,而這種選擇的自由,其實就是人類的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
但對於基因來說呢,人的自由意志是一把雙刃劍。自由意志讓人類具備了極強的適應能力,為基因的複製提供了最大的保障。但與此同時,擁有自由意志的人類意識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那就是——我們這個載體的利益和基因的利益其實在很多時候都並不是重合的啊。
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基因讓我們產生性衝動和性快感,性衝動和性快感對於基因來說,作用是激勵載體進行性行為,從而完成基因的複製,但我們這個基因的載體卻可以選擇帶著各種避孕措施做愛。人類決定只為自己的快樂而做愛的那一刻,從基因的角度看來,那就等同於載體的叛亂。
所以,有弱控制的地方,就有自由意志,有自由意志,載體就有機會對基因的奴役發起叛亂。
基因的載體無視基因的操控,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這是什麼?這就是一種演化意義上的自由。
所以,我們人類這個物種其實本來就不能說是基因的奴隸,人類的很多行為、很多選擇,本來就是相當偏離基因複製它自己這個原始目標的。
你喝一杯代糖飲料,只享受甜味,而不給身體提供熱量,這時的你就是自由的。
你在b站看小姐姐跳舞,而不去追求現實中的女孩子,這時的你也是自由的。
我們人類既是最強的基因載體,同時也是最反動的反叛者。
人類根本就不用靠自我滅絕來擺脫基因的奴役,因為人類本來就有一定的自由度。所以,吉克那套說辭其實站不住腳,就算他的安樂死計畫有合理性,也不能從生物體擺脫基因控制這角度來論證,他是吃了沒讀過演化心理學的虧。
其實在137話裡,吉克剛說完這些,就被阿爾敏啪啪打臉了。阿爾敏在道路的沙子裡看到一片樹葉,想起往事,他說:
“那是在黃昏的時候,我們三個人比賽,看誰最快跑到山丘上的那棵樹……那一天的風很暖和,光是跑步就覺得很舒服,……
那時候,不知為何我心裡這麼想著,該不會,我是為了在這裡三個人一起賽跑才會出生的吧?雨天待在家裡看書的時候,松鼠吃著我給的果子的時候,還有大家一起逛市場的時候,我都會這麼想。
感覺,這些平凡的瞬間,其實相當重要。對我來說,儘管跟繁殖沒有任何關聯,全是相當重要的東西。”


阿爾敏說的是什麼?阿爾敏說的,不就是載體對基因的叛亂嗎?基因讓我們繁殖、繁殖、繁殖,但我們去山上吹風,躲在家裡讀書,去餵松鼠果子,有些時候,我們其實是可以選擇不當基因的奴隸的,在這些時刻,我們其實就是自由的。
137話裡吉克和阿爾敏這番對話我差不多就解讀完了,沒有幾頁,但深究內涵,其實還挺豐富的。今天花了不少口水才算是勉強說清楚吧。
根據剛才這番解讀,可以說,吉克的安樂死計畫是屬於「沒文化真可怕」,那麼尤彌爾、艾倫和三笠搞得又是哪一齣呢?
艾倫滅世到底完成了什麼?尤彌爾又想要得到什麼?為什麼故事最後的關鍵會落在三笠頭上?這些是我接下來想要回答的問題。
這一切要從尤彌爾的精神狀態裡尋找答案。而有了「載體反叛基因」這個框架,我們就可以用它來解讀始祖尤彌爾的精神狀態,從而理解整個《巨人》結局的立意了。
尤彌爾的精神狀態
我們從139話裡艾倫與阿爾敏的那段對話開始說起。艾倫對阿爾敏說,他在道路裡接觸到始祖尤彌爾之後,發現一件很讓人難以置信的事,那就是這兩千年來尤彌爾一直深愛著虐待她、奴役她的弗里茨王。就是這個羈絆讓尤彌爾兩千年來不得自由,一直徘徊在道路裡。

艾倫又說,他其實並不清楚尤彌爾內心深處的想法,不過他能感受到尤彌爾的確為了追求自由而飽受折磨。艾倫覺得尤彌爾深愛著弗里茨王,但又想不通為什麼尤彌爾想要擺脫這份愛情。


艾倫說出這段話的時候,我想它帶給讀者的可能是雙份的困惑。首先,尤彌爾愛上弗里茨王這個設定就很讓人覺得突兀,很多人覺得這是《巨人》最大的敗筆。其次,尤彌爾既愛著弗里茨王,又想要擺脫這份感情,這是在鬧哪樣呢?
但其實只要放到我們前面說的這個「載體反叛基因」的演化心理學框架裡來理解這一段情節,這兩個困惑就同時被解開了。
真相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普通人類不能說是基因的奴隸,但始祖尤彌爾卻是。
尤彌爾是人類與怪誕蟲結合的產物嘛。也許是因為怪誕蟲是一種從智能上來說比人類低等得多的生物——畢竟看著像是軟體動物嘛——所以可以推想,怪誕蟲是被它的基因「強控制」的,怪誕蟲好像沒什麼自由意志,它好像完全是靠非常直接的本能來行動的。

於是,跟怪誕蟲結合之後,尤彌爾的行為也有了這種被「強控制」的特點。在有些事情上,基因似乎是對尤彌爾下達直接的、不可違背的指令的。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尤彌爾無法靠自己的意志擺脫對弗里茨王的依戀。
艾倫的確在道路裡感受到了某種非常像是愛情的東西,但那其實不是愛情,而是一種動物本能一樣的依戀,是所謂的「烙印」。
尤彌爾的烙印
烙印是動物行為學裡的一個概念,它是這麼一種現象:在動物成長的某個敏感期,基因會開啟一個指令,讓動物非常快速但是很刻板地形成一種行為模式。
這個指令就像是烙印到腦子裡一樣,只要被烙印上,動物就會像行屍走肉一樣執行那個行為,就好像是生物體和基因簽訂了一個惡魔的契約一樣,牢不可破。
惡魔的契約?好耳熟啊。

關於烙印,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一些鳥類在剛出生不久開啟的後代烙印(Filial imprinting)。後代烙印的作用是讓鳥類的幼體學會辨認母親。比如小鴨子出生後會把它第一眼見到的比較大的可移動的物體當做母親。但這種烙印是非常機械的,一旦發生,就很難改變。小鴨子生下來第一眼看見一輛玩具汽車,它就會一輩子死心塌地地跟著那輛玩具汽車,再也不會認自己真正的母親。
烙印,可以說是基因對載體進行強控制的最極端的形式。
如果帶著烙印這個概念來審視尤彌爾對弗里茨王的感情,那是不是就發現,它並不像是愛情,反而是像極了烙印呢?
而且,這也不是「烙印」這個概念第一次出現在《巨人》的故事裡了。
在這之前,《巨人》裡有這麼一撥人也深受烙印的影響,那就是阿克曼家族。
阿克曼家族的烙印
每個阿克曼家族的人都會在生命裡的某一刻形成對另一個人的烙印,會無法抑制地依戀那個人,死心塌地地為那個人效忠。兵長依戀埃爾文團長,三笠依戀艾倫,都是這樣。
這種依戀並不像是人類的感情,反而更像是小鴨子對看見的第一個活物那種反應,是完全不受意志控制的,是強迫性的。
這樣看來,阿克曼家族的精神狀態與始祖尤彌爾的精神狀態之間有非同一般的共鳴。
這種精神狀態概括起來就是:普通人類是以被基因弱控制為主,自由意志多於無腦服從,而始祖尤彌爾和阿克曼家族的人是以被基因強控制為主,無腦服從經常壓倒自由意志。
這樣我們也就可以理解尤彌爾的那種矛盾了:她不受控制地依戀著弗里茨王,死心塌地地為弗里茨王效忠,但這並不是基於她的自由意志,而是基於一種像小鴨子依戀第一個活物那樣的烙印。
但是,尤彌爾的精神裡那一點點不占優勢的自由意志卻又不甘於這種動物般的命運。
這就是艾倫在尤彌爾身上感受到的矛盾所在。她一方面不可抑制地依戀著弗里茨王,一面又渴望擺脫這種依戀。
於是,兩千年來,她始終在尋求某個人來幫她從這種痛苦中解脫。
艾倫說:這個人後來終於出現了,那就是三笠。

為什麼三笠能讓尤彌爾解脫?
為什麼是三笠呢?
直到故事結束,艾倫和阿爾敏也不明白為什麼是三笠。
但在我們這個框架裡,原因其實已經不難理解。
為什麼阿克曼家族與尤彌爾都深受烙印的困擾?這難道只是諫山創隨手搞出來的巧合嗎?
當然不是。
你還記得第九大巨人——進擊的巨人——是怎樣出現的嗎?世上本來只有八大巨人,進擊的巨人是被尤彌爾的自由意志創造出來的。
也就是說,尤彌爾自己雖然早已不在人世,但她可以把自己的精神投射到人世間,進擊的巨人就是尤彌爾精神世界裡自由意志的化身。
自由意志,投射到人間變成了進擊的巨人。
那麼,不自由的那部分,投射到了哪裡呢?
顯然就是投射到了阿克曼家族身上。這就是為什麼阿克曼家族與尤彌爾一樣「不得自由」 。
也就是說,尤彌爾的精神一分為二,在人間製造了兩個化身,被基因弱控制的自由意志化身為進擊的巨人,被基因強控制的動物本能化身為阿克曼。
而在這兩者之間,進擊的巨人其實反倒並不是最關鍵的,因為它本來就是尤彌爾的精神中不需要被救贖的那一部分,最關鍵的,需要被救贖的,其實是阿克曼。
從故事的結局反推,我們知道,身在道路中的尤彌爾似乎沒有辦法自己直接完成對自己的救贖,但她可以透過自己在人世間的「化身」來辦到這一點。也就是說,如果人世間的阿克曼成功打破了基因的強控制,解除了自己與那個一輩子依戀的人之間的烙印關係,那麼天上的尤彌爾也會打破自己與弗里茨王之間的烙印,完成對基因的反叛,獲得精神上的完全自由。
也就是說,地上的人類打的其實只是一場神的「代理人戰爭」 。神在人間的化身們的命運,同步地決定了神的命運。
這就是為什麼故事最後的關鍵,完全落在了阿克曼家族的最後一位代表——三笠——身上。因為三笠·阿克曼的自由,就是尤彌爾的自由。

這也就是為什麼尤彌爾的命運最後是由三笠能不能揮出砍向艾倫的那一刀來決定。
這一刀,是三笠精神中自由意志戰勝基因操控的象徵,這一刀揮出去之後,三笠和尤彌爾就一同完成了載體對基因的反叛。
從揮出那一刀的這一刻起,人間的三笠才從一個「基因的奴隸」 ,變成了一個「人」 。天上的尤彌爾也才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所以,三笠最後斬向艾倫的這一刀,斬斷的是「愛」嗎?其實不是啊,三笠斬斷的是烙印,是那種她無法自主控制的動物本能般的依戀。
在這一刀揮出去之前,三笠對艾倫的感情裡其實根本就沒有愛情,而只有依戀。三笠那一刀,斬斷了艾倫的頭顱,也斬斷了基因和本能對她意志的束縛。

有人說,諫山創在最後幾話居然用愛情這個在整部作品中幾乎沒有出現過的要素來收尾,這簡直就是精神錯亂。但實際上,這才是最後這三話的要旨所在。
三笠斬斷艾倫的頭顱之前,她對艾倫的確從來沒有過愛情。因為愛情是只屬於「自由的人」 的,而不屬於「基因的奴隸」 。
如果沒有那一刀,三笠也永遠也不可能吻艾倫。吻是愛的表達,那也是只屬於自由的人的。
為什麼尤彌爾看到那一吻的時候要在一旁微笑?

她是心理變態嗎?看到一個女人吻著一個剛被自己砍下來的頭顱而感到很快活?不是,尤彌爾的笑,其實是在對三笠、也是在對自己說:
從此,
你不再是揮舞砍刀的戰神,
也不是被基因驅使的奴隸,
你只是一個會愛的普通人。
孩子,你是自由的。
p.s.一點補充:
雖然始祖尤彌爾被我說得像是個知心大姊姊似的,但再轉念一想,她難道不是個徹頭徹尾的邪神嗎?為了完成她自己一個人的自我救贖,她完全是把人類的命運和生命視如草芥。
尤彌爾完成自我救贖的代價是什麼?代價是地球上80%的人口滅絕!
別說滅世是艾倫一個人幹的,書裡有很多細節暗示,滅世是尤彌爾與艾倫兩個人的共同意志:

站在艾倫的角度,滅世有拉平艾爾迪亞人和外族人實力差距的考量,但站在尤彌爾的角度來說,滅世只不過就是一個誘餌,一個為了引出三笠那一刀的誘餌罷了。
正是因為滅世的刺激,三笠的精神裡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自由意志,以至於衝破了烙印的枷鎖,這才有了尤彌爾的解脫。80%的人就這樣慘死了啊,他們的死,不過就是為了成就尤彌爾一個人的救贖而已。
在137話之前, 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傾軋把世界變成了人間地獄,這是一種天地不仁。
在137話之後,神視人的生命為草芥,這是另一種天地不仁。
公認很經典的前137話和看起來很邪典的最後3話其實殊途同歸。
在最終話出來之前,諫山創是薛丁格的諫山創,他一直處在軍國主義者與和平主義者的量子疊加態裡,大結局出來之後,他貌似是坍縮到軍國主義者那邊了。但我看諫山創既不是軍國主義那邊的,也不是和平主義那邊的,他是老子那邊的。
因為從第一話直到最後一話,諫山創其實都只說了一句話: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文:魏知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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