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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解讀《進擊的巨人》大結局的下半部分。
上一期我論證了為什麼《進擊的巨人》最後那三話其實是自洽的,而今天我要說的是,雖然最後三話本身可以說是自洽的,但它與前面那些內容,與前面的136話卻是割裂的。如果上一期影片算是對巨人結局的洗白,那一期就來談談它的問題。
正文開始:
為什麼大家對《巨人》的大結局觀感普遍這麼差呢?我想最關鍵的原因就是在最後這幾話裡,讀者與諫山創在對一個關鍵問題的理解上發生了嚴重的錯位。
這個問題就是:到底是什麼讓人不自由?
在倒數第三話——第137話——之前的幾乎所有情節都在暗示,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不自由,是因為在《巨人》的這個世界裡,人與人、族群與族群之間有太慘烈的對抗,正是在這種激烈的對抗中,人們失去了自由。畢竟,在整部作品裡,諫山創都在濃墨重彩地渲染這種人與人之間慘烈的傾軋。
我們沒有自由,是因為我們被奴役,被征服,被監禁,是因為我們活在朝不保夕中的恐懼裡,是因為我們被那些強大的敵對力量支配,所以才沒法自由地活著。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我們不得自由,是因為我們是其他人的奴隸。
畢竟《巨人》前面情節裡有太多這樣的渲染了。
比如島上艾爾迪亞人的處境,他們被洗腦,被欺騙,被高牆監禁,他們是初代王不戰意志的奴隸;他們還日夜活在被巨人支配的恐懼中,他們也是牆外巨人的奴隸。
再比如牆外艾爾迪亞人的處境,他們在馬萊國被奴役,被歧視,被監禁,他們是牆外所有異族人的奴隸。
又比如始祖尤彌爾,兩千年來始終把自己當作弗里茨王的奴隸,在道路裡按照一個奴隸的身分行事。在「至兩千年前的你」那一話裡,艾倫對尤彌爾說:「你不是奴隸,也不是神明,你只是個普通人,你不必聽從任何人的指示,你可以自己做決定」,這也暗示,所謂的自由,就是擺脫別人的支配。
在131話裡,已經化身為魔鬼的艾倫在閃回裡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跟阿爾敏暢想牆外世界的一幕。阿爾敏說:「自從我出生以來,在我的眼前,始終有一道煩人的城牆,外面的世界一定是這裡的好幾倍大,凡是看過它的人,將是這世界上最自由的人。」小時候的艾倫聽完之後張開雙臂,想像自己遨遊在牆外世界的廣闊天地裡,說:「這就是自由啊!」然後鏡頭一轉,是現在的艾倫正在用地鳴踏平這個牆外的世界。過去與現狀的兩相映照,異常的殘酷。
同樣是在這一話裡,艾倫滿臉淚水地對著那個未來將被自己踩死的小男孩說:「當我知道牆外還有人類的時候,我,很失望。」我覺得這是《巨人》整個故事裡最讓我覺得痛心的一句話:如果牆外的世界只有一些妖魔鬼怪,那我大可快意恩仇,但我的敵人偏偏是跟我一樣的人。我本想試著當個屠龍的勇士,最後卻不得不淪為屠殺同類的劊子手。
這一幕可以說就是137話之前,關於「到底是什麼讓人不自由?」這個問題的最佳註解。阻礙自由的,表面上是那道高牆,但究其根本,是因為人與人之間慘烈的傾軋。
這個答案太明顯不過了,以至於我們這些讀者其實並不期待諫山創在最後幾話裡對自由的含義特意再做什麼解讀。他只要順著前面這些渲染,最後把「人與人之間慘烈的傾軋」這個死結解開就可以了。或者最後告訴我們這個死結解不開,大悲劇收場,那也行。
當初諫山創透露最終話最後一幕的時候,他的構思跟現在的成品不一樣。他當初畫的是一個男人肩上抱著一個嬰兒說:「孩子,你是自由的」。當初看到這一幕時我腦子裡給它補充的潛台詞就是:「孩子,我們這一代人相互傾軋,我們被奴役,被支配,現在好了,現在沒有人來支配你了,你可以自由地活著了」。
我猜,你十有八九也是這樣期待的。
總之,絕大多數讀者在琢磨「自由」這個主題的時候都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了外部。畢竟有那麼多的細節暗示,在《進擊的巨人》的這個世界觀裡,自由的威脅來自其他人的敵意,來自於外部。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當諫山創在最後這幾話裡終於把「自由」這個主題抬出水面的時候,他對自由的解讀卻完全偏離了這個預期。當我們這些讀者把目光投向外部的時候,諫山創自己卻把目光投向了內部,投向了人的心理世界。這就是我在上一期影片裡討論的內容。從137話開始,諫山創實際借著吉克之口拋出了「到底是什麼讓人不自由?」這個問題的另一個答案,那就是:我們之所以不得自由,不是因為我們是其他人的奴隸,而是因為我們是基因的奴隸。
自由的威脅,歸根結底並不是來自於外部,而是來自於內部,來自於我們自己身體裡的那份基因。我們所為之奮鬥的一切,都不只不過是為了確保身體裡那份基因的延續罷了。奴役我們的,不是敵人,而是基因。
啊?你花了一百多話告訴我們自由的威脅來自人與人之間的敵意,到了倒數第三話,卻突然說自由的威脅來自基因?
這個可能性被諫山創拋出來之後,我們的感覺就有點像是國文老師出完卷子後寫標準答案時忽然決定放飛自我了,說:我們考的其實不是國文,而是腦筋急轉彎。
那我們肯定會有種撕卷子和打老師的衝動嘛。
其實,這種不按常理出牌、刻意繞過讀者和觀眾預期的情節編排也不是不可以。很多邪典電影都愛走這種路子——前面的情節刻意誤導觀眾,讓大家以為情節會那樣發展,結果中間冷不防來個急轉彎,情節、節奏、甚至影片類型都突然轉向,讓觀眾先是懵圈,然後驚喜:「我擦,還能這麼拍啊」。比如羅伯特·羅德里格茲導演的《殺出個黎明》,就是這種反預期情節的典型。影片前後兩部分如果分開看,你可能都看不出來是同一部電影。但正是因為影片中間有這樣一個把所有觀眾的預期一腳踢到溝裡的神經病轉折,它才備受好評。
你看,哪怕像《進擊的巨人》這樣,故事前後割裂,也不是不可以的。
那為什麼大家對《進擊的巨人》結尾的這個轉折卻不買帳呢?我覺得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轉折來得太晚了。136話對3話,這個比例太懸殊了。有些讀者有可能喜歡上神經病式的轉折,但沒有讀者喜歡倉促的轉折。如果諫山創能再早個10話左右把「奴役我們的,不是敵人,而是基因」這個主題拋出來,那沒準有些讀者就會覺得這是種神轉折、神展開,風評就不至於這麼差。
也就是說,我覺得,大家現在對《進擊的巨人》結尾不買帳,問題其實最主要的並不是出在故事的情節本身,而是出在故事的敘事節奏上。
但是,最後我也要來個倉促的轉折。我覺得,《巨人》結尾的最後三話與前面一百多話雖然在「自由到底是什麼」這個主題上是割裂的,但是它們在一個更高層次上又是統一的。因為在「自由」之外,還有另一個更能概括全書的主題,那就是——這是一個殘酷的世界。
在上一期影片的結尾,始祖尤彌爾被我說得像是個知心大姊姊似的,但其實,她根本就是個邪神啊。為了完成她自己一個人的自我救贖,她完全是把人類的命運和生命視如草芥。尤彌爾完成自我救贖的代價是什麼?代價是地球上80%的人口滅絕啊!
別說滅世是艾倫一個人幹的,書裡有很多細節暗示,滅世是尤彌爾與艾倫兩個人的共同意志。站在艾倫的角度,滅世有拉平艾爾迪亞人和外族人實力差距的考量,但站在尤彌爾的角度來說,滅世只不過就是一個誘餌,一個為了引出三笠那一刀的誘餌罷了。正是因為滅世的刺激,三笠的精神裡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自由意志,以至於衝破了烙印的枷鎖,這才有了尤彌爾的解脫。80%的人就這樣慘死了啊,他們的死,不過就是為了成就尤彌爾一個人的救贖而已。
在137話之前,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傾軋把世界變成了人間地獄,這是一種天地不仁。
在137話之後,神視人的生命為草芥,這是另一種天地不仁。
經典的前137話和邪典的最後三話其實殊途同歸。
在最終話出來之前,諫山創是薛丁格的諫山創,他一直處在軍國主義者與和平主義者的量子疊加態裡,大結局出來之後,他貌似是坍縮到軍國主義者那邊了。但我看諫山創既不是軍國主義那邊的,也不是和平主義那邊的,他是老子那邊的。
因為從第一話直到最後一話,諫山創其實都只說了一句話: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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