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週一的文章裡提到，在「數學宇宙」的觀點下，宇宙本質上是一種靜態的結構，流動的時間也許不是一種客觀實在，而是一種基於主觀體驗而產生的「錯覺」。
這種假說強烈地暗示，意識同其他物理實在一樣，是宇宙結構裡非常底層的組成部分。這雖然乍一聽起來非常「民科論調」，但它的確是一些哲學家正在正兒八經地思考的可能性——
這個世界也許並不是先有一個所謂「客觀的」物理實在，然後在這個物理實在的世界中誕生了生命體，進而有了「主觀的」意識體驗。
也許，這個世界在源頭上本來就是兼有「主觀」和「客觀」兩面的。
世界的本源（不管它實際上是什麼）同時產生了意識體驗與物理實在，所謂的主觀與客觀，實際上是同一種本源的一體兩面。世界上所有的「物體」，既有物理實在的那一面，同時也有主觀意識體驗的那一面。
——這類哲學觀念現在被稱為「一體兩面論」（Double-aspect theory/ dual-aspect monism）。
「一體兩面論」抓住了一個非常強有力的切入點來思考主觀世界與客觀物理實在的共通性。
這個讓人細思極恐的共通性就是：不論是客觀的物理實在還是主觀的意識體驗，我們都只能做到盡可能詳盡地描述它們與它們之外的其他物體之間的關係，卻完全無法描述它們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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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客觀的物理實在來說，請你告訴我，什麼是電子？
你會發現，窮盡人類最前沿的物理學知識，你也只能回答，電子有什麼電特性、電子遇到另一個電子會有什麼反應，電子與其他粒子如何相互作用——而這一切，全部都是電子與周邊世界的關係！你唯獨完全無法回答：電子本質上是個什麼東西。
實際上，我們對所有基本物理組成的回答都是這樣的，我們只能描述各種粒子、各種力與世界的關係，但我們完全無法回答這些粒子，這些力到底「是什麼」。
而令人驚訝的是，我們對於主觀意識體驗的描述陷入了與此完全相同的困境！
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的發展已經讓我們能越來越詳細地描述出大腦裡什麼樣的生化反應、什麼樣的神經活動可以對應於哪種體驗，但是我們卻完全無法描述「意識體驗」本身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最生動地描述這種困境的，是一個叫做「瑪麗的房間」的思想實驗：
瑪麗是一個未來的神經科學家，她的研究領域是色覺。在她那個時代，科學高度發達，神經科學對色覺的研究已經完全透徹，所以瑪麗了解顏色和色覺的所有生理學和心理學知識。
不過，諷刺的是瑪麗天生就是色盲。她雖然知道關於顏色的所有知識，但她感受不到顏色。
某一天，一種恢復色覺的手術出現了。做完這個手術後，解開眼睛上的繃帶的那一刻，瑪麗第一眼就看到房間裡的一束玫瑰。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紅色，直到這時才她終於明白紅色看在眼睛裡究竟是什麼樣。
很明顯，這樣的經歷讓瑪麗明白關於顏色和色覺其實還有一些東西她之前並不了解。
但矛盾的是，在她看到紅色之前，她明明知曉所有與顏色相關的知識。
也就是說，「看到紅色」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主觀感受與任何產生這種感受的物理客觀事實都沒有關係！
沒錯，人要看到紅色，一定要有特定波長的光子射到視網膜上，然後視神經和視覺皮層對它做出一系列的處理。但所有這些客觀事實都無法描述「看到紅色」這個主觀體驗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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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主觀的意識體驗與客觀的物理實在在最形而上學的層面上讓人類遭遇了幾乎完全一致的困境：不論是主觀世界還是客觀世界，它們似乎都只有「關係」，而沒有「本質」。
從這裡出發，「一體兩面論」那種看似民科的思考就顯得不那麼唯心了。如果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都是一種只有關係、沒有本質的存在，它們有可能就是同一種東西！或者可能是同一個本源的一體兩面。
所以，雖然聽起來極度不可思議，但也許從宇宙大爆炸發生的那一刻起，宇宙裡就已經有意識了。
參考資料：
1.一體兩面論 Double-aspect theory en.wikipedia.org/wiki/Doub…
2.萬維鋼. 菁英日課3：要麼電子有意識，要麼一切都是幻覺
說明
- 這個「心理學新知小課」系列的文章是當年配合《魏知超：心理學新知課》相關內容而寫的科普/雜談小短文，在已關閉的平台「飯糰」上發表，原文連結已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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