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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知超:讀書·心理·電影

我的2008年度「剩點」

我的2008年度「剩點」

我這個一年一度自娛自樂的山寨頒獎典禮不知不覺已經頒到第四年了。電影看得越來越少,獎倒頒得越來越熱鬧。這回索性來個年度剩點,內容不限於電影,把過去這一年讀書看電影看電視之後欲說未說的話一氣說完,算是對過去這一年的小結。

頒獎範圍限於自己過去這一年看的電影電視書籍,新舊不論。


年度「萬劫不復」大獎

獲獎者:程小東(《江山美人》導演)

《赤壁》之後,中國名導的智商都跳過水了。在吳宇森義無反顧地加入腦殘行列之前,最讓我痛心的還是程小東的墮落。

我尊程小東是一個傳奇,是因為他解決了武俠電影「多P混戰」的大難題。憑我這點粗淺的觀影經歷,在程小東之前的武俠或功夫片裡,凡大俠一對多的混戰,多出來那些壞人總是只能在背景裡傻不拉幾地跳來跳去,等大俠把眼前的那個幹掉,他們再輪流上來跟大俠交手。

算我賤,每次看到這種場面,我總是想起AV裡「汁男」輪流上到女优跟前**的場面。

而程小東的浪漫主義完美地解決了這個難題。由於虛招多於實招,招式又多有轉體,所以在多P的那一方同時圍住大俠出手時,大俠並不直接對招也不顯得有什麼漏洞。因此只有程小東才能創造出《新龍門客棧》中那場經典的飛沙走石一對三混戰。

但成也浪漫,敗也浪漫,華麗的虛招和轉體需要鏡頭語言的配合才能顯出魅力,要麼用抽格加快動作的速度,要麼用快速剪輯遮掩場面的不合理漏洞。沒有鏡頭語言的加持,華麗就變成了花拳繡腿。

所以只有懂程小東的徐克們才能激發出他最大的潛力。張藝謀們的鏡頭不懂程小東,甚至連程小東自己可能也不懂,於是就有了《江山美人》這種哪怕把臭狗屎一樣的文戲全拋開、單論武打場面也是臭狗屎的東西。

一代大師,萬劫不復。


年度「欲火焚身」大獎

獲獎者:邱如白(孫紅雷)

對《梅蘭芳》的感受跟大家差不多,前1/3有戲,黎明登場後崩盤。

前1/3裡,有一場戲印象最深刻:邱如白第一次看梅蘭芳演戲,看得口乾舌燥、鼻孔噴氣,回家後一邊解領帶一邊猛啃蘋果,這潛台詞分明就是:「我需要冷靜」。這是今年看到的最香豔的一場戲。

如果孫紅雷是欲火焚身,那周迅就是怎麼點欲火都點不著。下半年,周迅居然連著演了兩個相同的角色:在《畫皮》、《女人不壞》裡,她的角色都是在「色誘」上栽跟頭,妖術、迷藥都用上了,可男人就是不上鉤。

說回《梅蘭芳》。

選黎明來演梅蘭芳實在讓人費解。老外不太認識他,在國內也沒什麼票房號召力,也不太會演戲,為什麼選他演成年梅蘭芳?從預告片來看,本來陳凱歌還是拍了不少成年梅蘭芳的舞台戲的,可正片裡都剪掉了。估計是因為陳凱歌自己也覺得黎明的舞台戲拿不出手。最後剩在正片裡的幾場舞台戲都用替身,不敢拍特寫,連拍背影都透著心虛。

一個舞台大師的傳記,居然沒有舞台戲,這算什麼?!

選章子怡演孟小冬雖然也很詭異,但可以理解,畢竟老外只認得她。

我有時候覺得,中國電影是張藝謀的,

也是陳凱歌的,

(有時甚至是馮小剛的,)

但歸根結底,

都是章子怡的。


年度「間接傷害」大獎

獲獎事件:冠希誤傷凱歌

冠希睡了阿嬌,結果把凱歌誤傷了。

電影裡,年輕時的梅蘭芳雖然也「怕」,但不慫。要在藝術上銳意創新,沒點魄力和膽識做不到;成年梅蘭芳就透著一股「慫」勁兒了,除了怕,啥也不會了。

這中間的轉變,推測起來婚姻是關鍵。這個轉變在原來的劇本中應該有所刻畫,那些戲主要壓在阿嬌身上的。我推測如果不是阿嬌出事,《梅蘭芳》的結構是年輕1/2、成年1/2,轉折會更自然,成年部分的戲會更合理。現在被冠希一攪和,才變成了前1/3和後2/3。後2/3,大家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年度「驚鴻一瞥」大獎

獲獎者:《塵與雪》&《依巴拉度-時間篇》

這兩部作品,一部是動態攝影集,一部是動態畫冊,其實都不算是電影。不過美不勝收,不看一定悔死!


年度「流連忘返」大獎

獲獎者:上海《歌舞中國》 & 巴塞隆納《午夜巴塞隆納》

恕我崇洋媚外,在美國待了一年之後,覺得中國沒有哪怕「一眼」純粹的美景了。去國內的名勝景觀,幾乎沒有一處一眼望去視野之內是純粹的好景。一片長得很好的山,會看到好好的懸崖被很難看地炸開修成盤山公路;一個古色古香的古建築裡,會看到現代感十足的垃圾桶。去西湖,多數角度看湖,背景中都有高樓大廈;去黃鶴樓,多數角度看樓,背景中總有橫七豎八毫無美感的莫名建築。中國可能已經沒有「美景盡收眼底」,只有「美景及其他盡收眼底」。

所以看《午夜巴塞隆納》很被歐洲城市的美感動,中國城市已經沒有這樣的美了。

看《歌舞中國》,被都市青年的激情和困頓打動,也被鋼筋水泥的美打動。這是我看過最美的上海。


年度「視而不見」大獎

獲獎者:Vicky(Rebecca Hall飾,《午夜巴塞隆納》)

Rebecca Hall和Scarlett Johansson在《頂尖對決》裡對上過一回,Rebecca Hall被逼瘋,上吊自殺。兩人在《午夜巴塞隆納》又對上了,這回Rebecca Hall更慘,作為實際上的第一女主角,居然連海報都沒上去。好歹片名還叫Vicky Cristina Barcelona,Vicky還排在Cristina之前呢,怎麼被無視到這種程度?


年度「外焦裡嫩 」大獎

獲獎者:《陰陽師2》安倍晴明能舞

後知後覺了。要不是九把刀的《獵命師15》裡安倍晴明就要登場,我還是不會看《陰陽師》的。

《陰陽師2》裡安倍晴明以花環少女裝束跳能舞的場面真把我雷到了:

看完這段舞蹈後意識到芙蓉姐姐紅了這麼多年,原來也就頂多算個山寨版的安倍晴明啊!


年度「勇氣可嘉」大獎

獲獎者:劉習良(伊莎貝·阿連德《幽靈之家》譯者)

劉習良是國內翻譯界某官方組織的頭目之一,還曾經把毛選翻譯成西班牙文,也算是一位大牛級別的翻譯家了。但看了他翻譯的《幽靈之家》之後,我覺得如果我把一本書翻譯成這副德性,那我絕對只敢用筆名。翻成這樣還敢寫譯後記,實在是勇氣可嘉。

從譯後記中也能看出問題在哪兒。首先,劉叔的中文功底很差(譯後記的文筆本身就很爛)。

劉在譯後記中透露,他是從事翻譯之後才開始看中國作家的小說惡補中文的,這時他已經是有點年紀的成年人了——這不會有點晚了?

第二,他在即將動手翻譯這本魔幻寫實主義大作之前的沒幾年,居然還沒有聽說過魔幻寫實主義這個詞!那時的他對拉美文化和歷史可能也幾乎一無所知。書裡有個婆婆能通靈,有特異功能,占星術、塔羅牌什麼都來。我估計劉翻譯這本書之前根本就沒聽說過這些資產階級自由化的腐朽玩意兒。總之,除了西班牙語知識之外,劉習良在文學、文化上的功底似乎都很差勁。於是這個譯本一方面跟拉美文化非常隔閡(很明顯感覺他是在不知道原作者到底在描述什麼東西的情況下翻出來的),另一方面則是中文表達差勁,通篇不說人話。

隨便舉幾個例子:

1.「在京城,鬧地震的時候老奶奶正睡在床上。」 把人家首都翻譯成京城。

2.「海梅耐住性子,揍了他幾下。」 我對照過上下文,其實原意是「沒耐住性子」。翻譯反了。

3.「她做了個怪相。」 你自己去理解吧。

4.「他們在街頭彳亍。」注意,不是「行」,是「彳」「亍」。為什麼突然要用文言文?

我懷疑劉是不是看到一個不太了解的西班牙文就查字典找對應的中文,所以一下子用北京俚語,一下子用文言文。

劉在譯後記的最後說自己的翻譯「妙就妙在有意無意之間」。當時真想撕了這本書。

我毫不懷疑劉的熱情,但熱情不等於水平。何況他的熱情是對翻譯的熱情,而不是對文學的熱情。

至於《幽靈之家》這本書本身,是金子總是會發光的。雖然整本書幾乎都被不說人話的翻譯摧殘,但結局的殘酷還是一下子把整本書昇華了。為了這個殘酷的結局,我終於沒有把這本書撕掉。


年度「不堪入目」大獎

獲獎者:殘雪《暗夜》

今年的閱讀災難是殘雪的中篇小說集《暗夜》。

殘雪大概是當今中國最奇特的作家。有個說法是藝術家都是瘋子。如果常人和瘋子是兩個極端,那麼多數藝術家可能正好處在中間。而殘雪大概是處於藝術家和瘋子的中間,比一般藝術家更像瘋子。

殘雪的小說寫的都是死亡、夢魘、末日,小說情節基本都是就是一個個非常黑暗又凌亂的夢境。別的作家是虛構一個世界,然後把這個世界裡發生的故事寫出來;而殘雪可能是虛構一個世界,然後寫的是這個虛構世界裡發生的夢境。

照理說死亡、夢魘、末日都是我這個陰暗的人特別鍾愛的主題,但卻始終沒法被殘雪的作品打動。一開始以為是她的作品過於混亂,後來才明白,殘雪寫的是死亡、夢魘、末日中的焦慮。我不喜歡這種煩躁不安,我喜歡的是在夢魘、末日中沉靜地死去。


年度「難能可貴」大獎

獲獎者:易中天 《帝國的終結》

在現在這個百家講壇樹倒眾人推的時候為它說好話似乎有點自討沒趣。百家講壇有很多由官方意識形態推動的東西,比如于丹,把孔子莊子拉來搞和諧社會,很不喜歡。

現在易中天太火,大家也不好意思說自己喜歡了。我倒覺得易中天其實用心良苦,也難能可貴。他在百家講壇展示的是他最通俗也是對意識形態最「無害」的一面,這些東西,既不挑動國家意識形態的敏感神經,又能吸引一大批觀眾。之後,這些觀眾裡至少會有一小部分去讀他那些真正有些分量的作品。然後這些讀者中只要再有一小部分受到他那些作品的啟發甚至啟蒙,那易中天老師也就功德無量了。

國情所限,《美國憲法的誕生和我們的反思》《帝國的惆悵》《帝國的終結》這些真正對國人會有點啟發的作品中的觀點很難直接登上電視媒體。於是,用「無害」的一面吸引注意,然後讓讀者愛屋及烏——這在無奈之中不失為一個曲線救國的好策略。這樣的學者多一點有什麼不好?

讀《帝國的終結》,雖然不及一些更經典的歷史作品那般醍醐灌頂,但也算是對中國古代政治制度相當精到的分析和完備的總結了。

我挺易中天。

真正的易中天其實並不那麼「百家講壇」。


年度「萬劫不復」大獎

獲獎者:金庸 & 步非煙

步非煙和金庸的嘴仗好像發生在06年,我08年終於讀了步非煙的作品。在讀過她的作品之前,我是站在步非煙這邊的。讀過之後,覺得這種水平的武俠也想革金庸的命,簡直做夢。

可金庸的表現也沒好到哪裡去。以金庸的江湖地位,隔三差五跳出個晚輩來挑戰應該是常有的事,人家跟你本來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夠大肚的話鼓勵晚輩幾句,真不喜歡的話說不喜歡就行了。

可金庸是怎麼回應的——

「步非煙這個名字取得不好,建議她把名字改掉。在唐朝,有個歌妓叫步非煙;在我的《笑傲江湖》中,有個曲非煙,她的人生不快活,只活了十幾歲。不過,有才氣與改名字沒有關係。」

人家小輩只是口出狂言挑戰你的作品,你也不用直接變成人身攻擊拐彎抹角說人家是妓女吧?

其實看新修版金庸作品集的前言後記,就知道金庸對「小妹妹們」寫武俠已經不爽好多年,這回算是借步非煙爆發了一把。

金庸在新修版《倚天屠龍記》的後記裡說:

「周芷若對張無忌說:‘你只管和她做夫妻、生娃娃,過得十年八年,你心裡就只會想著我,不捨得我了。’這種感情,小弟弟、小妹妹們是不懂的。所以我不主張十三四歲的小妹妹們寫小說。」

這段話的落款是2003年,雖然是在嘴仗之前寫就,但給人的印象卻是,金庸為了出這口氣,愣是把步非煙烙進了自己的大作裡。

這場PK,實力上,步非煙完敗;但客氣的說,在品格上,金庸沒有贏。


年度餘音繞梁大獎

配樂類專輯:

黃韻玲 2008 – 一個好爸爸(OST)

看《一個好爸爸》,「黑暗地帶」這一首響起時,哭得稀里嘩啦。

Moby 2007 – Southland Tales (OST)

Moby的神作。《Southland Tales》與其說是Richard Kelly的電影,還不如說是Moby的MV。

非配樂類新專輯:

organic stereo 2008 – The Stories Linger in My Mind

吉田靖 2008 – Little Grace

Ólafur Arnalds 2008 – Variations Of Static

非配樂類舊專輯:

Moby 2005 – Hotel CD 2

《Southland Tales》的不少音樂出自這張專輯,沒有收入OST的也可以在此補完。

Sigur Rós 1999 – Agaetis Byrjun

相逢恨晚。


年度「不務正業」 大獎

獲獎者:相聲瓦舍《借問艾教授,誰殺了羅伯特》

臺灣的相聲劇總是試圖在相聲之外表達更多的東西,從賴聲川到相聲瓦舍都是如此,效果有時不賴有時有點刻意。這回相聲瓦舍索性不講相聲,正兒八經排了出舞臺劇,反而創造了一個高峰。以往總覺得相聲瓦舍的作品和表演工作坊的相聲劇比差那麼一點兒火候,這次之後得刮目相看了。


年度「攝人心魄」 大獎

獲獎者:Howard McGillin(紐約百老匯《劇院魅影》魅影扮演者)

今年所見的最佳表演是紐約百老匯上演的《劇院魅影》中Howard McGillin飾演的「魅影」。

以往總是瞧不起音樂劇,覺得相同的意思話劇或電影只要一句臺詞甚至一個表情就能表達,而音樂劇只能用一大段唱腔。論單位時間內劇情上的豐富程度,音樂劇肯定不能和電影話劇比。看過百老匯的《劇院魅影》後,覺得韋伯的音樂固然寫得絕好, Howard McGillin攝人心魄的表演才直接讓我改變了對音樂劇的看法。


年度「鑽心蝕骨」大獎

獲獎者:《魍魎之匣》TV動畫&《恐怖大師Masters of Horror》第一季之《鬼妓回憶錄》

看英國推理老覺得自己不夠聰明,看日本推理老覺得自己不夠變態。最近很火的《魍魎之匣》其實沒多少推理的成分,宏大的布局固然引人入勝,人性極致的扭曲才真正讓人嘆為觀止。尤其最後一回看得直起雞皮疙瘩。

同樣讓人頭皮發麻的還有三池崇史的《鬼妓回憶錄》。三池崇史讓參加《恐怖大師》拍攝的所有其他大師都相形見絀。

《恐怖大師》裡的《鬼妓回憶錄》這一集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鑽心蝕骨的扭曲,從視覺的扭曲、心理的扭曲到性的扭曲,全都做足。

藝妓被倒吊起來插滿針折磨的畫面,恐怖中居然透著香豔。

S/M和恐怖的結合,在日本也算是歷史悠久。茂呂美耶的《傳說日本》裡介紹了一個殺孕婦的鬼婆的故事,裡面有一幅插圖,大家看了便明白:


年度「畫蛇添足」 大獎

獲獎者:馮小剛《非誠勿擾》

《非誠勿擾》其實本該是一個有些幽默臺詞點綴的悲劇。故事的本意可能是在舒淇跳海後就結束,可是為了應賀歲的景硬是加了個歡欣鼓舞的結尾。有點可惜。


年度「波瀾壯闊 」大獎

獲獎者:《這個男人來自地球 》(The Man from Earth)

一部室內劇,獨一個場景,沒有特技,只用對話,居然拍出了一部科幻片。不但有深邃的哲思,有些段落甚至拍出了波瀾壯闊的史詩感。那些一門心思想拍史詩的中國名導們,動不動砸個幾億結果拍成搞笑片,好好學學人家怎麼講故事吧,史詩不是拿錢堆出來的。


年度「生靈塗炭」大獎

獲獎者:《赤壁》&《見龍卸甲》

似乎很少有人將《赤壁》和《見龍卸甲》這兩部同為三國題材又同是08年上映的影片放在一起比較。可能在大家心目中《見龍卸甲》與《赤壁》不在一個檔次(尤其《見龍卸甲》大陸版被gdzj刪改後,分量更不值一提),又或者兩部電影風格上的巨大差異比題材的類同明顯得多,沒有可比性。

其實這兩部電影在三國題材上推陳出新,倒是有一個共同的切入點,這就是三國戰爭的「正義性」。

看三國,看的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英雄們「談笑間」成就了風流故事,天下百姓灰飛煙滅,可從來聽書和看書的百姓都把自己yy成那個談笑的人。其實真要到了三國,大家都是灰飛煙滅掉的炮灰。

三國的世界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正義。哪怕是滿口仁義道德的模範領導劉備,也是「主公劉備從拯救皇帝而做了皇帝」,他代表的只是正統,不是正義。口頭強調的正義也不能掩蓋戰爭導致生靈塗炭的殘酷。

這樣的三國戰爭不會被西方觀眾接受。所以吳宇森很想把三國故事改造成一場正邪對抗的戲碼。

沒有正義怎麼辦?吳宇森選擇捏造。

這本來也沒有什麼問題,曹操是壞蛋,劉備是好蛋,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無非就是《三國演義》基礎上更極端一點的再演義嘛。半獸人和哈比人,東西方觀眾都熟,都能接受。

問題在於吳宇森並沒有一以貫之。

《赤壁》上映後,不少觀眾拿電影不符合史實或者類似理由來批評它,但吳宇森好像總能提出反駁。你說張飛會書法很彆扭,吳宇森會說他考證過張飛還真的能寫一手好字;你說哪一段怎麼怎麼囧吧,吳宇森會說我這段就是用來搞笑的。

的確,聽吳宇森這麼一反駁,似乎影片裡的這些橋段一段段掐出來看,也的確沒什麼問題。但其實,電影最重要的不是符合什麼外部邏輯,而是要自圓其說。故事必須是在故事框架之內是合乎邏輯的。是否符合歷史或者符合《三國演義》或者《三國志》或者任何一部小說和史書其實根本無所謂。別說張飛書法一流了,就算你把張飛說成是女的,只要你能說圓了,那我也接受。在《超時空要愛》裡,諸葛亮和呂蒙跳交誼舞,大家也沒覺得囧。

《赤壁》真正的問題是,它始終沒有一個統一的調調。全片每一段場景,營造的是緊張氣氛也好,是曖昧也罷,幾乎都毫無例外地被後一段場景破壞——

剛來了一段兵臨城下,迫在眉睫,一轉眼又悠哉遊哉地給馬接生和彈琴調情去了。這到底是迫在眉睫還是悠哉遊哉?

開頭搞寫實,表現冷兵器戰爭的血腥殘忍,一轉眼又在結尾讓關羽、張飛以極端浪漫主義的手法殺殺人擺擺pose,這究竟是要寫實還是要浪漫?

《赤壁》通篇都是這種自己扇自己耳光的自相矛盾。

對於戰爭正義性的表現問題也在於此:開篇極力表現劉備一方愛民如子,然而到結尾的龜殼大戰時關羽張飛一干人等卻卯足了勁玩虐殺。吳宇森原本打算玩的正義秀到最後變成了一場正義旗幟下歡騰的虐殺秀。

吳宇森的以前電影裡曾經有過正義,江湖的正義。以江湖為舞臺的義氣是正義,因為你自己是下棋的人,而你自己也是棋子。自己玩自己,自己只對自己負責(頂多連累幾個小弟)。以天下為舞臺的義氣就沒有正義可言,因為你是下棋的人,老百姓當你的棋子,兄弟義氣負不起這個責。

在三國戰爭的正義問題上,吳宇森選擇捏造,而李仁港選擇反思。在《見龍卸甲》裡,天下沒有正義的戰爭,就像片中那個走馬燈的暗示一樣,「不管你走多遠多快,到最後也都像它一樣轉回來」。戰爭除了打出一地枯骨,沒有改變什麼。趙雲為了天下太平「殺了一個大圈」,可天下太平了嗎?

《三國之見龍卸甲》裡趙雲最後發現自己只是一枚可憐的棋子,與其累得死傷無數,什麼都改變不了,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做這些,但可悲的是如果不經過無數血戰的洗禮,他悟不到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理。“沒有勝何來敗”。——這句彆扭的臺詞,觀眾聽懂了嗎?

在《赤壁(下)》中周瑜忽然莫名其妙地說“在天下人面前我們都輸了”,其實有資格說這句話的,是《三國之見龍卸甲》的趙雲。

我們可以不同意李仁港反思出來的這個結論,甚至可以鄙視這個有點俗套的反思,但我不能不對反思本身心存敬意。

我特別喜歡《三國之見龍卸甲》中諸葛亮這個角色。諸葛亮一開始是個“觀棋者”,對於天下這盤棋,所有人都拼命攪和,而在諸葛亮眼裡,別人要麼是下棋者要麼是棋子,而只有他自己只是個觀棋的人。偶爾指點下棋者幾句,那也是自負之外一副事不關己的悠閒勁兒。但即便精明如諸葛亮,也不由自主地從開始的觀棋者慢慢變成了下棋者,到最後則是分不清自己是下棋的人還是棋子了。

諸葛亮給趙雲下了最後一道命令後,看著趙雲離去的背影,那眼神既是失去一枚戰力超強的棋子的惋惜,也是同為棋子的悲哀。濮存昕寥寥數句臺詞、幾個眼神,就把這個角色塑造得如此傳神,這份功力,只得嘆服。

今年看的書和電影裡有不少都在討論和反思“正義”,最紅的是《黑暗騎士》,最有宿命感的是九把刀的《殺手:夙興夜寐的犯罪》。書中兩個故事,《九十九》和《貓胎人》,分開看可成獨立故事,只有合在一起才能看得出妙處。《九十九》講極致的正義,《貓胎人》講極致的邪惡,原來上天既容不下極致的邪惡也容不下極致的正義,兩者遙相呼應,其歸宿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年度“身不由己”大獎

得獎者:《葉問》

正義遭受質疑,英雄走下神壇。

《葉問》弘揚了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其實這是gdzj刪改的功勞,是主創的意外。

與霍元甲、陳真、黃飛鴻這些根紅苗正覺悟高的英雄相比,葉問是一個灰色的英雄,暴走之後一堆事關民族大義的冠冕臺詞並不能改變暴走的起因是友人慘死而非民族危難。

葉問不是一個入世的英雄,即便後來“忍無可忍”到爆發,也仍然是“隱忍”的,暴捶日本兵那段,如果換成黃飛鴻、霍元甲、陳真,一定會說“你們一起上”,但葉問只是說“我要挑戰10個。”這是“我X你媽”和“我X你母親”的區別。

林家棟飾演的李釗本來是更有現實意義的角色。如果說葉問是灰色的英雄,那麼李釗就是彩色的漢奸。現實中鮮有絕對的愛國者,也鮮有絕對的漢奸。

完整版中李釗被ag暴民打死,其實是編導潑給ncagzy的一盆冷水。ag更多時候只是暴民宣洩暴力時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ag是暴力的免死金牌。

《葉問》本來是一個灰色英雄和彩色漢奸的故事, 只是在gdzj的刪刪改改和ag觀眾的一廂情願下變成了主旋律電影。

但不管怎樣,在這樣一個“世無英雄、哲人委頓的時代”(李零語),還是很高興看到還有人為趙雲卸甲,為葉問立傳。


年度“喪心病狂”大獎

(此處刪去500字)


寫在年度最後

2008年是極端的一年。只不過本來極端的事件,最後它們的意義都變得不甚明確。黑暗和光明,最後都揉合成一團混沌曖昧的光,讓人看不清事情本來的面目。所以飯島愛姐姐的死是2008一個完美的註解,青春美好的肉體也好,腐爛發臭的屍體也好,都只是人們酒足飯飽後伴著猥瑣笑容的談資。生前身後兩幅極端畫面,在很多人眼裡竟然無甚區別。就如不論是大地震中的八萬多條人命還是大盛會中的五十多塊金牌,最後都只能證明我們正在一條康莊大道上奔向美好的未來。

2008,88。

版本歷史

初版寫於2009年初,此次修訂時刪去很多內容。驚嘆於那時的言論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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