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請你閉上眼睛,為「理性思考」這幾個字想像出一幅畫面,那在你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會是什麼?
在讀過這本《理性之謎》之前,我腦海裡可能會浮現出兩個形象:叼著煙斗、躺在安樂椅上推理罪犯身分的偵探和在黑板上演算公式、論證學術新知的科學家。
沒準你想到的也是他們,在我們熟悉的各種形象裡,恐怕沒有比偵探或科學家更擅長調用理性思考來推理真相、解決難題的了。而在我的腦海裡,這兩個形象還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孤膽英雄。
福爾摩斯追查線索時也許得拉上華生,但最後把線索拼湊起來,靠的還是他自己頭腦裡的「思維宮殿」。沒有哪個偵探會在進行關鍵推理時還要拉上助手來幫助自己整理思路。
而你也一定能回想起幾個關於科學家獨自深思解決科學難題的故事。比如物理學史就有一個關於「孤獨天才」的著名故事:德國物理學家海森堡跑到一個海島上閉關,獨自沉思數月之後以一人之力推導出量子力學的基石——不確定性原理。
理性思考似乎只是「一個人」的事,越是在不受打擾的情況下獨自一人深思熟慮,理性的威力就越是得以發揮,對吧?
如果你這麼覺得,那你一定得讀一讀這本《理性之謎》。讀完這本書之後我才意識到,這種印象可能完全是錯的!
事實上,理性思考這種能力對於孤膽英雄一點兒也不友善,它最能施展拳腳的場合,反而是在人與人互動之時。
《理性之謎》的兩位作者(他們都是頂尖的認知科學家)提出了一個相當顛覆直覺的新理論——理性的互動論來概括這一觀點。在互動論看來,人類在進化中獲得理性,並不是因為理性可以幫助人們更清晰地思考問題,而是因為理性可以幫助人們更有效地互動。
也就是說,理性原本是用來搞社交的。
理性思考幫助解決了社交互動中的兩大難題:如何向別人證明自己是一個靠譜的合作者,以及如何揭穿那些不靠譜的合作者。為自己的行動辯護——忽悠,質疑別人的行動不靠譜——反忽悠,這才是理性的兩大原始功能。理性的確幫助人類解決了無數難題,而那些成果幾乎都是人類在一場場忽悠/反忽悠攻防戰中收穫的戰利品。
這個理論框架能特別有效地解釋理性的某些奇特屬性。比如說,為什麼理性有一種奇特的雙面性:它「寬」以律己,「嚴」以待人?
當用理性來反思自己的觀點和行動時,它似乎總是急於為自己辯護,哪怕其中錯漏百出,我們也不容易察覺,輕易就被自己淺薄的推理說服。
偵探們獨自在「思維宮殿」中做出的推理可能並不會高明到哪裡去。《理性之謎》裡有一個關於福爾摩斯的小段子是這樣的——
福爾摩斯:親愛的華生,你有那麼迷人的女伴在場,我沒敢打擾!我已經觀察你倆好久了,我強烈建議你再約一下這位女士!她跟你非常般配。雖然她比你年齡小,但也差得不多。我知道,你喜歡深褐色頭髮的女人,而她是金髮,但無疑應該忽視這一差異。我還觀察到,你們在談及私事時,沒有任何親密的肢體接觸,但我相信,你們很快就會有的。華生,我敢保證,這個女人最適合你!
華生:她是我妹妹。
如果福爾摩斯是個真實人物,那麼他的推理會多半更像這個段子,而不會像小說中那般神準。當人們獨自推理時,更有可能的情況是像這個段子裡的福爾摩斯,明明自己的推理中有一些顯眼的線索,從中不難推斷出華生的女伴並非他的情人,但也許他是太期待華生找到幸福了,心中先認定華生有了女朋友,接著便對所有矛盾的線索視而不見。
為什麼會這樣呢?在互動論的視角下,解釋很簡單——當人們獨處時,更接近於互動中為自己的行動辯護的情境。這時候,人們傾向於寬鬆的標準,因為此時人們只求合作者接受自己給出的理由(即忽悠成功),而不求推理是否真的合理。
科學家其實也常犯這種錯誤。《理性之謎》中引用的一項研究發現,當科學家們獨自思考自己的研究結果時,他們其實很容易找到各種理由去抹掉那些對自己提出的研究假設不利的數據。當實驗結果讓人失望時,科學家們並不會不偏不倚地去推理,去質疑他們最初的假設可能不對。相反,他們很容易對可以挽救原先假設的各種糟糕理由感到滿意,比如「結果不好是因為出現了技術問題」,「是因為實驗的操作有缺陷」等等。
這聽上去很糟糕吧?可這又怎麼解釋人類通過科學研究得到那麼多靠譜的發現呢?
原因在於,一旦人們把理性思考的對象轉向他人,就從「忽悠模式」切換進了「防忽悠模式」,由於輕信不靠譜的合作者可能會讓自己付出慘重代價,這時理性思考的標準就一下子嚴格起來。
科學界就是利用這一點來強力糾錯的。學術圈現在有一個通行的規則——同行評議程序:一篇論文被提交到期刊編輯部之後,都要被轉發到研究者的同行那裡接受審查。這道程序說白了其實就是讓同行們給你抬槓,然後你再反抬槓,只有你反抬槓成功,論文才能發表。
每到這種跟別人抬槓的時候,人們的理性思考就一下子變得敏銳起來,那些靠自己獨自思考時的理性難以發現的錯誤,往往在這時會被他人抬槓時的理性發現。其實,在真實的科學史上,孤獨天才式的科學家故事極其罕見。絕大多數重要的科學發現,都是在高品質的爭辯中獲得的。
關於海森堡發現不確定性原理的那個故事,如果仔細去審查史料的話,會發現他解決問題的整個過程其實充滿了互動。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一直與另一位大物理學家泡利保持著非常緊密的通信聯繫。正是因為不停地面對泡利提出的質疑,海森堡才能把他的想法充分發揮出來。事實上,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的論文初稿最早就出現在給泡利的一封信裡。即使是天才,也是需要與其他人爭辯,才能發展出他們最好的想法。
在前面那個段子裡,如果福爾摩斯的死對頭莫里亞蒂教授也在場,而那一番蹩腳的推理是從莫里亞蒂教授口中說出的,那我想福爾摩斯絕對能從中挑出一堆漏洞。
這就是為什麼理性思考並不適合在孤膽英雄一個人的頭腦裡發生,當頭腦與頭腦交鋒時,理性才能發揮出十成威力。
理性的這種特點,讓我想起這些年在創業圈中很火的一個概念——精益創業。
精益創業是這樣一種理念:企業研發產品時切忌自己關起門來,先把產品打磨得盡善盡美再推出市場,這很像福爾摩斯獨自一人絞盡腦汁推理半天,其實吃力不討好;企業正確的做法是應該用最快的速度研發出一款基本可用的原型產品,迅速投入市場,然後讓市場的回饋告訴他們產品哪些地方最值得改進,在回饋的基礎上快速迭代產品。這些年來很多創新企業很成功地利用用這種思路迭代產品。比如微信,剛開始推出來的是一個功能極其簡陋的版本,那時功能品質遠不如競品,但在幾輪迭代之後就進化到遠遠甩開對手的水準。
福爾摩斯:親愛的華生,我好像沒有見過你這位迷人的女伴,可否向我介紹一下……
華生:她是我妹妹。
精益創業其實就像是這樣一來一回的簡單互動,在互動中充分利用各方優勢,高效省力地解決問題。
大道歸一,理性互動論的視角其實還可以遷移到生活中很多案例之中,你可以在《理性之謎》中細細體會。
讀完這本《理性之謎》之後,我再想起「理性思考」,腦海中浮現出的還是兩個形象:福爾摩斯叼著煙斗……與莫里亞蒂鬥嘴,科學家在黑板上演算公式……以便拿出證據反擊同行的抬槓。
人的理性,不在風平浪靜中,而在眾聲喧譁時。
魏知超
寧波大學心理學系教師
喜馬拉雅FM《魏知超:心理學新知課》主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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