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帖子,本來是打算瞎扯「蒸汽龐克」和《全面啟動》的關係的。對於《全面啟動》中的夢境設定,本不打算去分析,想用在那篇文章裡用幾句話一筆帶過,沒想到跑題的話越寫越多,竟然跑出了我最長的一個帖子。所以這部分就乾脆單獨成文了。關於「蒸汽龐克」和《全面啟動》的話題,另文再敘。
一、所謂的「複雜晦澀」
《全面啟動》是一部被事前認定的神作,這種禮遇印象中連《阿凡達》也沒有得到過,就算強勢如《阿凡達》也是上映之後才被冠以神作的名號。看來在《黑暗騎士》大獲成功之後,諾蘭已從一個導演變身為供人膜拜的教主,有了某種春哥的屬性。不過我覺得這對影片本身不是什麼好事。不以事實為基礎的造神運動怎麼說也算是種忽悠啊。
《全面啟動》還是一部被事前認定為複雜晦澀的電影,儘管我想大多數記者和編輯在《全面啟動》上映前對它的細節幾無所知,可是多數報導或介紹都大肆渲染影片的艱難晦澀,時常暗示若非有足夠的智力就很難理解這部電影。之所以這樣報導,想必是寫者從諾蘭過去的影片來揣測《全面啟動》,而一部商業大片的「複雜」其實構成了對觀眾的挑逗,自然能形成一種吸引觀眾前去觀影的宣傳功效。我覺得這種事先被誇張的複雜晦澀多少也是有些不負責任的——事實上,看完片子後我覺得《全面啟動》的複雜程度在諾蘭的影片裡算是倒數的。
以往諾蘭作品所謂的複雜晦澀,來自於兩個方面。
一是過去那種打亂時空的非線性敘事,從《追隨》發端,到《記憶碎片》舉世驚艷,後來到《頂尖對決》登峰造極。但實際上,諾蘭的非線性敘事只是讓他的電影看起來很「酷」,卻實際上並沒有讓影片變得過於晦澀。例如也許直到看完影片你也沒有意識到《追隨》的敘事順序其實是三段分述,但這一點都不影響你看懂它。即便如《頂尖對決》,敘事結構已亂得很難去釐清它的結構,但看懂它也並非難事。很少聽說有人沒有看懂《頂尖對決》的,但我相信幾乎沒有多少人能把它的敘事結構說清。諾蘭在這一點上很顯功力,非線性敘事對諾蘭來說只是提升表現力或者乾脆就是用來玩酷的,而不是用來阻礙觀眾理解劇情的。印象中似乎並沒有多少觀眾因為敘事結構的原因而看不懂諾蘭的電影啊。
諾蘭的「複雜晦澀」另一方面來自於劇情的巨大資訊量。《全面啟動》之前諾蘭的三部作品依次是《蝙蝠俠:開戰時刻》、《頂尖對決》、《黑暗騎士》,而這三部作品劇情資訊量的龐大呈遞增趨勢。這幾部作品中,幾乎每一個橋段、每一句臺詞都對劇情有推動。特別是到了《黑暗騎士》這裡,有時候一不留神錯過幾秒的畫面,可能就會覺得接下來的那個橋段有點突兀,一部近三小時的作品若是通篇如此,那麼整部電影下來劇情的資訊量絕對大大超過絕大多數同類型的商業電影。換句話就是說,諾蘭的最近幾部作品,劇情做得越來越「滿」。這對觀眾的注意力的確是個考驗,但這其實並不能稱為「晦澀」。因為對付這種「晦澀」的方法其實就是多集中點注意力或者多看幾遍,而並不是要求觀眾具備某種獨特的知識背景或特殊的審美角度才能欣賞它。可以說庫柏力克晦澀,大衛林區晦澀,因為觀眾必須備某種獨特的知識背景或審美角度才能真正理解庫柏力克和大衛林區(我那篇《穆荷蘭大道》的解析對真正從審美的角度理解大衛林區毫無用處,我至今也找不到合適的詞彙去形容大衛林區式的神秘所散發的那種美,但只有感受到那種美,才能真正了解大衛林區),但諾蘭不能說是晦澀,諾蘭是「豐滿」。
在我看來,《全面啟動》之前,諾蘭作品的複雜晦澀,就是因為以上兩點。說句題外的,在非線性敘事這面上,《頂尖對決》登峰造極,而在劇情那一面,《頂尖對決》的劇情又還沒有像《黑暗騎士》那樣塞得那麼滿,算是恰到好處,所以在我心目中,這部得到的評價並不很高的《頂尖對決》是諾蘭最好的作品。

那麼從以上這兩方面來看,《全面啟動》複雜在哪裡呢?
從非線性敘事這條來看,《全面啟動》壓根就是線性敘事的,其中穿插的一些閃回屬直敘中夾著點倒序,算是再常規不過的手法,算不上是諾蘭式的顛三倒四。我認為除了《失眠》之外,沒有哪部諾蘭作品在敘事結構的複雜程度上低於《全面啟動》。
從劇情的豐滿程度來看,如果劇情可以分成劇情主幹和劇情細節的話,《全面啟動》的劇情細節還是比較豐富的,但劇情主幹出乎我意料地簡單,甚至比《失眠》還簡單。比作通關遊戲的話,《黑暗騎士》是一個分成十關的闖關遊戲,每一關蝙蝠俠都有要碰到的不同麻煩,解決不同的問題,就是所謂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到闖到最後一關消滅大BOSS。而到了《全面啟動》,遊戲就只有一關而已,一上來就是衝著大BOSS——向富二代Fischer植入觀念——去的,所有努力都直白地朝著這一個單一目標推進。所以總的來看,《全面啟動》在劇情的豐滿程度上也不算很高。
構成諾蘭以往作品所謂「複雜晦澀」的兩種因素,《全面啟動》其實都不具備,這算哪門子晦澀啊?
非得說複雜晦澀的話,《全面啟動》之複雜是在「設定」上,這是以往諾蘭的片子從來沒有凸顯過的一面。很多人說《全面啟動》整個前半部都在介紹各種各樣的關於夢境的設定,情節在後半部才展開。這種說法當然不合事實,其實《全面啟動》的情節在前半部當然也一直在推進,只是影片也的確花費了大量的篇幅來交代各種對夢境的設定。但這些夢境的設定真的很難理解嗎?也未必,其實在對夢境的設定上,諾蘭仍然是繼承了以往作品中對劇情設定的手法——「豐滿」。夢境的每一個設定其實都不算複雜,只是把它們湊在一起一個個拋出來,就讓人有點眼花撩亂了。眼花撩亂的另一個原因是,其中有幾個設定似乎是有bug的。下面看看諾蘭的夢境都有哪些設定。
二、這還算是夢嗎?
《全面啟動》裡關於夢的設定,大約有這樣一些,分別來講(多層夢境這個最基本的設定由於跟其他設定都有關聯,所以反而不單獨講了)。
設定一:防禦機制
《全面啟動》算是一部心理學科幻電影。雖然諾蘭沒有點明,但片中所用的那點心理學概念,意識/潛意識、防禦機制、創傷記憶什麼的,都是來自佛洛伊德那套精神分析體系。心理學在佛洛伊德之後發展了一百年,當代心理學跟一百年前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了。可至今能對一般民眾、文學藝術什麼的真正產生影響的,卻還是一百年前佛洛伊德老祖宗這點東西。就這點而言,身為一個靠心理學混飯吃的人,我覺得很丟人。
以心理學為題材的電影,拍來拍去,拍的都是佛洛伊德那套東西。這套東西無非就是:一、意識之下是潛意識,意識負責理性,潛意識負責情緒和欲念,代表本能;二、意識有防禦機制,不讓自己心理的某些秘密輕易外露,意識減弱時,防禦機制也跟著減弱;三、某些負面的情緒、記憶、欲念什麼的,會被壓抑在潛意識中,不被允許進入意識,形成某種自我保護。這套東西與其說是心理學理論,還不如說早已是大眾的常識了。
實際上,只有佛洛伊德電影,而沒有心理學電影。《全面啟動》也算是部佛洛伊德電影。
夢算是人的意識降到很弱的一種情況,這時候人的防禦機制降至很低,人們心底的秘密就會顯現出來。可是,這個「秘密」指的是什麼樣的秘密?
人的心理若可以分成意識和潛意識這兩塊的話,那麼人的秘密也應該分成意識中的秘密和潛意識中的秘密。
人進行各種抽象思維、邏輯判斷、分析推理、社會價值判斷等,靠的都是清晰的意識層面,所以意識層面中的秘密,就是那些依靠清晰的抽象思維、邏輯判斷、分析推理、社會價值判斷而產生、卻又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思想。比如我編了一個軟體,想拿去申請專利,這時候競爭對手過來想刺探我的軟體程式碼,我是不會告訴他的。這些程式碼,是經過高度的抽象思維、分析推理而產生的,要完整的重現它們,需要清晰的意識,所以它們是意識層面的秘密。
而潛意識中藏的是本能性質的東西,是情緒和欲念。我們通常說的防禦機制,就是說潛意識中的某些欲念與社會規範或社會的道德要求不符,因此人有強烈的意願將這些欲念隱藏起來,這就是潛意識層面的秘密。比如、如果我是已婚人士,但很想跟辦公室一個小姑娘OOXX,這時候如果有人問我,你是不是想跟那個小姑娘OOXX,當然打死我也不認。但如果哪天喝醉了酒,意識層面的防禦下降,說不定就脫口而出:真想OOXX了那誰啊。
所以所謂防禦機制,防的是後者,即潛意識層面的秘密,人的意識減弱,防禦機制下降,心中的欲念就會表現出來。而對於前者,意識層面的秘密,這一種防禦機制並無作用。原因是一旦你的意識減弱,那麼儲存在意識中的秘密也因為意識的喪失而無法提取。比如那位競爭對手把我灌得五迷三道之後,哄我把軟體代碼給寫出來,你說我暈得連一加二等於多少都算不清了,我還能寫程序?意識中的秘密跟著防禦機制一起喪失了。
所以在夢中能否偷取別人的秘密,就得看那個是什麼秘密,不是所有秘密都能在夢裡偷出來的。《全面啟動》裡,似乎很流行在夢裡偷商業機密。而商業機密這一類東西其實是上面說的「意識中的秘密」而非「潛意識的秘密」,這一類秘密是在夢中是跟著防禦機制的減弱一同變得模糊的。所以在夢裡能偷得到的這類秘密,必須足夠簡單——簡單到連做夢都還能想得起來。像上面軟體代碼那個例子的秘密,就是不可能在夢裡偷得到的。我覺得在夢裡想偷個長一點的銀行帳號和密碼都未必能成功,不信你回想一下自己的夢,夢裡什麼時候組織過像樣的、清晰的思維或者邏輯推理?別說邏輯推理了,就算長一點的句子在夢裡也未必說得俐落,夢裡甚至連熟人的名字都未必想得起來。
好在雖然我印象中《全面啟動》裡提到過人在夢中防禦機制減弱因此可以盜取秘密,但實際上片中進入夢境中盜取秘密卻並沒有利用人的防禦機制減弱。比如影片一開始,Cobb一夥在「夢中夢」裡去偷齋藤夢裡的某個商業機密,在這層「夢中夢」裡,盜取秘密的機制不是說齋藤在這裡會樂於「坦白從寬」,而是齋藤會把那個秘密投射到外部環境中生成一個保險箱中的文件(這種設定很囧,後面再講),所以這時Cobb只要去開這個保險箱拿出裡面的文件來讀就可以了,相當沒技術含量,這一層的竊密手段其實就一個字——「偷」。
這一招失敗之後,還有後招,後招就是「夢中夢」崩潰後,在第一層夢境中挾持齋藤,這時齋藤會以為已經來到現實,所以,他——會——怕——死,然後Cobb要做的只是拿槍頂著齋藤腦門逼他說出秘密就可以了。這一後招,更沒技術含量,概括起來這一層竊密的手段也是一個字——「搶」。

所以,其實《全面啟動》裡在夢中竊密的手段,與夢中意識的防禦機制減弱根本就無關。
片中的竊密手段,實際上無外乎日常中小偷土匪強盜常用的「偷、搶、拐、騙」等常規伎倆,片中的夢境或多層夢境,只是為施展這些手段提供可能性而已。比如在上面說的這次行動裡,第二層夢境裡秘密投射為文件這一設定為「偷」提供了可能性。而「夢中夢」這個設定,又為「搶」創造了可能性。影片的宣傳語是「你的夢境就是犯罪現場」,還真是切題,夢境還真就只是個犯罪現場而已。
《全面啟動》中夢境的作用是為「偷、搶、拐、騙」的展開來做局,要在現實中設這樣的局需要的成本會很大,而在夢中搞,成本大大降低,想什麼來什麼。這是夢中盜竊相比於現實中盜竊的經濟優勢。但再強調一下,本質上,夢中和現實中的盜竊手段其實是一樣的,都是「偷、搶、拐、騙」而已。另一點很重要的是,夢中盜竊還有無可比擬的安全優勢。這就涉及《全面啟動》中夢境的第二個設定了。
設定二:對夢的記憶
我們早上起來經常說:我「昨晚」做了個什麼什麼夢。這個「昨晚」,多半是不對的。人一晚上要經歷很多次各種睡眠形態交替的週期,經歷到某些週期時,我們就會做夢。每晚的睡眠,我們都要做很多次夢,但我們通常只記得醒來之前做的那一小段夢境而已,所以我們說「昨晚」做的夢,其實通常應該都是「今早」做的夢。整晚做的大多數夢,如果我們不是在夢後及時醒來過,我們就都忘記了。
對夢的記憶這一點,《全面啟動》有個太過方便的設定,這個設定就是「被盜夢者」(Subject)醒來後不會記得夢境,而只有那些「盜夢者」記得。基本上在夢中,Cobb一夥可以使盡任何齷齪手段來竊密而不必擔心後果,因為被盜夢者醒來後將失去對夢境的記憶,除非遇到齋藤這樣早就掌握Cobb情報的牛人,否則一般來說根本就不必擔心被盜夢者日後報仇。這就是夢中盜竊無可比擬的安全優勢了。
盜夢者醒來後即便對夢中夢也記得很清晰,而被盜夢者醒來後卻連第一層夢境也忘得一乾二淨。這真是太「方便」了。我不喜歡這樣的設定,這種設定實在是太刻意了。這完全是為劇情展開而所做的設定,理論上劇情缺什麼,就可以加什麼。如果沒有這個被盜夢者醒來後不記得夢境的設定,很多情節都無法展開。我們假設被盜夢者想起夢中夢是比較難的,但他至少可以回想起第一層夢境,那麼第一層夢境中盜夢者幾乎不能做任何讓被盜夢者知道自己被盜的事情,否則他一醒來,就立刻採取補救措施去了,同樣,在第一層夢中,盜夢者也不能在被盜夢者面前露臉,否則就算被盜的秘密無法補救,被盜夢者也可以根據長相來找盜夢者復仇。
其實諾蘭只要多加幾句臺詞解釋一下被盜夢者為什麼不會記得夢境,就完全可以讓這個設定更合理。比如就按照我前面說的現實中我們只記得醒來前的夢這一規律,諾蘭完全可以讓盜夢者在盜完夢之後不要馬上切斷被盜夢者與造夢機的聯結,而是應該讓造夢機在「盜夢之夢」之後再斷斷續續地讓被盜夢者做上幾個無意義的夢,這些夢可以稱之為「冗餘夢」或者「屏蔽夢」,然後再讓被盜夢者醒來,這時目標就只記得醒來前那個無意義的夢了。這樣一來,這個設定不就不那麼刻意了嗎?
設定三:夢中的觀念植入
片名「inception」一詞,在片中指的是透過夢境中的觀念植入,改變他人原本根深蒂固的思想。觀念植入這種東西,我們一點都陌生,新聞聯播天天都還在幹。以往在某些有超現實元素的懸疑作品裡經常看到催眠高手用一通電話甚至一個眼神就把人催眠,然後指使他做任何事。那其實也是觀念植入。但以往催眠師用一個眼神就搞定的事情,《全面啟動》裡的盜夢專家們用了一整部影片的篇幅去試圖完成。是諾蘭捨近求遠?——其實是前人異想天開罷了。靠簡單的催眠就改變別人原本根深蒂固的固有觀念,在現實中是不可能辦到的。實際上,很多科學研究表明,催眠狀態下催眠師也不能讓被催眠者做出違反他意願的事情。所以我認為《全面啟動》在思想植入困難性上的設定,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
觀念植入的困難影片中是透過一個藉由多重夢境組成的連環局來完成的。透過第一層夢境讓Fischer以為父親還另有遺囑,透過第二層夢境裡的簡單引導(「你親眼看見你教父被拷打嗎」)讓他懷疑教父,開始相信父親是想讓自己解散公司的,直到第三層透過簡單的花招(在保險櫃裡放進Fischer小時候的紙風車)把這個懷疑坐實並讓Fischer和父親和解。在這個連環局裡,在每一層中Cobb等人需要做的事情其實不多,而是透過幾次簡單的引導和蒙騙讓Fisher產生某些懷疑,然後就透過Fischer的自我強化把這些懷疑給坐實了。就像《黑暗騎士》裡說的,「犯罪就像是重力,我只需要輕輕一推……」。Cobb等人做的,其實也是「輕輕一推」,Fischer就轉變觀念了。但行騙過程的輕鬆其實是得益於騙局設計的精巧。
至於觀念植入過程中的其他困難,比如每一層的槍戰和打鬥,對這個局來說其實是額外的困難。對於影片來說,這純粹是為了增加影片觀賞性,如果沒有這些槍戰和打鬥,那片子就變成《火柴男人》那樣的騙局電影了,受眾會變少很多。
在片中,只有深入人潛意識的底層,在那裡散播一個觀念,讓被盜夢者既無法調用防禦機制來防禦,也難以找到觀念的來源,被盜夢者才有可能以為這個觀念發自內心,從而接受它。也就是說觀念植入是否成功主要在於兩點,一是要進入足夠深的潛意識,越是如此,防禦越少,越容易因為感情或欲念的原因改變觀念;二是被盜夢者不能察覺到這個觀念的來源,如果被盜夢者記得觀念的來源,觀念植入也是不會成功的。
影片中Arthur為了說明思想植入之不可能,與齋藤有這樣一段對話。
Arthur問齋藤:「我讓你不要想大象。好,你現在想什麼?」
齋藤說:「大象」。
Arthur:「……被盜夢者總是會追查思想的來源,真正內心的想法是不可能偽造的。」
這段話其實就點出觀念植入之困難,在於被盜夢者總是會找到思想的來源,一旦發現思想來源來自於敵人,那麼即使他發現自己有這個思想,也會選擇拒絕它,觀念植入就不可能成功。
所以片中對Fischer觀念植入的成功,一方面有賴於進入了足夠深的夢境,意識難以追查觀念的來源,但更重要的是,其實這還是有賴於上節提到過的那個方便的設定——被盜夢者醒來後不記得夢境,連第一層夢境也忘得一乾二淨。假設Fischer至少記得第一層夢境,那麼就算他不能記得二三層夢境中自己是否被植入觀念,他也會因為記得遭遇第一層夢境中的綁架而懷疑和審視自己的觀念來源,一旦他懷疑觀念來自於敵人,觀念植入就很可能不會成功。所以我說我不喜歡上面那個設定,那個設定的存在為觀念植入的成功掃清了邏輯上最大的一個障礙。但這也太「方便」了。
Cobb對妻子Mal的那次觀念植入,由於Mal 不是被盜夢者,所以她醒來後沒有忘記夢境,為什麼那次觀念植入卻也成功了?那次觀念植入的成功,是因為Mal縱使知道那個「世界不真實」的想法來自於丈夫,她也選擇接受而沒有拒絕,因為灌輸給她這個觀念的人不是敵人而是她最深愛和最信任的人。

設定四:喚醒機制
在《全面啟動》中,本來如果在夢裡死去,就會脫離夢境而醒來,不過到了後來進行思想植入的任務時,由於使用了強效鎮定劑,在夢中如果死去不會醒來,反而會掉進潛意識的最深層——迷失域limbo。於是要在夢中醒來,就得藉助於另一個喚醒機制——kick。Kick這個詞,在大陸院線版裡被意譯成「穿越」,其實直接翻譯成「踢」或「踹」不就好了嗎?Kick就是讓夢者產生「由平衡到失重」或「失重到超重」之類能被內耳前庭反應的不平衡狀態時,夢者就會從夢中醒來。
影片中段有一段試驗kick的場景,我們看到在現實中Arthur被kick了一下,他就會從夢中醒來。也就是說,kick的作用是在上一層把下一層的那部分意識/潛意識拉到這一層來。一開始cobb盜齋藤時,kick的作用似乎也是如此:在第一層夢境裡築夢師kick了Cobb後,Cobb就從第二層夢境跳到第一層夢境裡了。好吧,那我們就推定,kick的作用是向下的,是把下一層夢境中的意識/潛意識拉回到上面這一層來。
關於kick的另一個設定是:Kick的作用只能往下作用一層,只有當下一層夢境中的意識/潛意識是完整的時,才能起作用,如果下一層的人的意識/潛意識已經進到更深的夢中,那麼kick就無效,必須用下一層的kick先把更深層的意識/潛意識召回到這一層,上一層的kick才能起作用。因此,當出現多層夢境時,必須由下而上地按順序kick,由下而上依次將下一層的意識往上拉,不然的話,kick不起作用。
暫且假定kick的規則如上。我們來看片中如何使用kick的。
片中本來按照計畫,尤瑟夫的車撞破護欄開始下墜那一剎那,是車上的人由「由平衡到失重」的剎那,是kick,可惜的是下層沒有在這之前kick,下方眾人的意識多數還在更深層的夢境裡,因此kick無效,只有等車撞擊水面時,車上眾人由「失重到超重」,形成第二次kick,大家才有機會返回。但下層必須在此之前首先kick。
按照前面說的kick的設定,每層kick,都是把下一層的意識往上拉。尤瑟夫這層(第一層)車撞擊水面的kick是把飯店中那層的人們的意識往上拉,飯店(第二層)中author利用電梯撞地產生加速度的kick是負責把雪地醫院這層的意識往上拉。
於是矛盾出現了,第三層雪地醫院這層kick,是要幹什麼呢?在Cobb和築夢師Ariadne打算進入第四層(先別管第四層是不是迷失域limbo)之前,Cobb他們就是打算好裝炸藥的了。也就是說,這層kick是早就準備的,這層kick並沒有為喚醒第四層而做準備。那麼第三層雪地醫院的kick,本來是要幹嘛的呢?如果kick是把下一層的意識/潛意識往上拉的話,在原計畫裡,第三層根本就沒有更深層的意識可以往上拉啊。
況且,如果假定kick是從下往上拉意識的話,還會有其他bug出現。比如Arthur並沒有進入第三層夢境,他在第二層夢境飯店中是清醒的,因此當尤瑟夫的車撞護欄之後,雖然弄不醒其他人,但Arthur會因為這次kick跳回到上一層,但顯然Arthur並沒有跳回到上一層。更何況,如果kick真的是從下往上拉的話,那麼尤瑟夫之前就有過一次華麗的翻車,arthur那一次就應該被喚醒了。
再看第四層夢境,第四層夢境裡,Fischer和Ariadne都是自己從樓上往下跳,形成kick而跳回到上一層雪地醫院的,也就是說,至少在第四層裡,kick的作用不是把下一層的意識往這一層拉,而是使自己這一層的意識往上跳。
好吧,如果kick的作用是不是「拉下面」,而是「往上跳」,那麼第四層夢境中Ariadne等人的跳樓將自己跳上第三層雪地醫院,然後雪地醫院的地面塌陷造成kick將它們跳上飯店電梯,然後電梯對地的衝撞造成kick將他們送上上一層尤瑟夫的車中。
但矛盾又來了。為什麼尤瑟夫的車撞護欄及撞水面這兩次kick,都沒有把尤瑟夫(至少是尤瑟夫)送上更上一層,也就是現實的那一層呢?
現實那一層,跟夢境那些層次相比,還有什麼其他機制在對夢境進行制約嗎?有。那就是造夢機(夢裡的造夢機其實不是真的造夢機,後面再講)。
片中的造夢機,是可以精確控制連在機器上的人何時進入夢境、何時醒來的。如果kick可以讓人醒來,造夢機上設定的時間也可以讓人醒來,那麼這兩種喚醒機制,哪種優先呢?我認為是造夢機優先,在造夢機的控制下,人是不能脫離睡眠狀態的。這就是第一層夢境中,尤瑟夫車子的多次kick始終無效的原因,如果沒有造夢機,那麼第一層夢境中的kick,就會讓夢者在現實中醒來。
那就還有一個問題,現實中的kick會有什麼效果呢?夢中的kick是把自己往上拉,但現實中已經沒有更高層,所以現實中的kick是喚醒夢者,這其實已經無關影片中那些夢中kick的設定,而是我們的日常常識了,現實中如果你忽然下墜一下,不醒才怪。從行動之前試驗kick時,Arthur在現實中被kick後迅速醒來的情況來看,現實中的kick至少能讓有一層夢境的夢者立刻醒來。不過如果夢者的意識分布在更深層的夢境中,現實中的kick能不能喚醒夢者,或者喚醒了之後是不是有傷害,或者能否喚醒意識處於迷失域的人,這些片中都沒有說明。
可想而知,現實中意外的kick對盜夢行動是很危險的。而實際上,飛機上因為亂流的存在隨時隨地都會發生忽然失重或忽然超重的情況,所以飛機上其實經常發生偶然kick。假設現實中的kick至少能喚醒一層夢境的夢者,那麼當他們進入第二層夢境前,是隨時都有醒來的危險的。這也是我認為造夢機對睡眠的控制優先級高於kick的原因。只要造夢機在起作用,就至少保證夢者處在一層夢境中,不管現實中或第一層夢境中是否kick,夢者都不會在現實中醒來。
那麼,我的結論就是,kick的機制並不是把下層的意識往本層拉,而是每層夢境中的kick把本層的意識往上層拉。
所以在第一層夢境中,尤瑟夫車子的kick,根本就不是kick,而是一個讓下層kick的信號,因為按照他們的計畫,他們本來就是要搞出一個將Fischer和他教父連人帶車扔到水裡的局的。只是當時第一層夢境情況過於危急,因此下層必須在尤瑟夫車子落水前kick,否則等車子落水,他們如果不能醒來,那就很有可能迅速窒息死亡掉進迷失域limbo,整個計畫就泡湯。所以Cobb說趕在車落水的時候第二次kick,其實不是說一定要在那個時刻kick,而是說那是deadline。
那麼如何解釋開篇時,築夢師把Cobb推入水中把他kick醒的情節呢?這一段看上去很像是在第一層夢境裡把第二層夢境的Cobb給拉上來了啊。其實我們被騙了。仔細再看這一段,你會發現Cobb被kick失去平衡時並沒有醒來,直到掉進澡盆中也還沒有,而且掉進澡盆後,他有一瞬間還在第二層夢境中,因為他看見有大水衝入房間。顯然,一開始失去平衡以及拍打水面這兩下衝擊都沒有立刻讓cobb醒來。第一層夢境的kick,並不能把下一層的意識往上拉。所以,把他推入水中,其實只是給下面的cobb一個強烈的信號而已,當下面的Cobb看見水漫金山之後,就知道非醒不可了,這時他可以選擇自殺或者失去平衡等方法來讓自己往上跳。所以Cobb並不是被上一層的kick踢醒的,而是他在第二層夢境中把自己弄上來的——搞不好就是被大水給淹死了。

設定五:迷失域Limbo
上一節中已經提到迷失域limbo。迷失域在片中被定義為潛意識的最底層。夢境每深一層,時間流逝速度就幾何級減緩,迷失域這最後一層,時間流速當然是非常緩慢,以至於Cobb和Mal曾落到這裡並生活了50年(現實中可能沒幾個小時)。片中對迷失域的設定,最引起爭議的一點應該是Cobb和Ariadne進入的那個第四層夢境到底是不是迷失域。
顯然,第四層夢境太像迷失域了。整個第四層的建築,就是Cobb和Mal花了五十年建起來的那些建築。而且Cobb還有這樣的台詞:「現在齋藤一定已經死了,他一定在這裡的某處,我要去找到他」。按照設定,夢裡死掉的人是要進入迷失域的。所以「這裡」根本就是迷失域。我的觀點也是這樣,第四層夢境的確就是迷失域。
但如果第四層就是迷失域,最大的矛盾在於,當年Cobb和Mal以及後來的Cobb和齋藤為了離開迷失域,都只能透過自殺的方式。事實上,正是因為離開迷失域必須是透過死亡,所以才構成了故事的緣起,即Mal的悲劇,那麼為什麼Ariadne和Fischer能透過跳樓造kick的方式離開呢?如果第四層就是迷失域,那這兩種離開迷失域的方式,顯然是自相矛盾的啊。
這其實是因為,別忘了,kick只能把意識往上帶一層而已,一層。
當年Cobb和Mal掉進迷失域,不管他們兩個哪一個是主夢者,由於聯夢的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主夢者已經掉進迷失域,這就意味著上層的夢境已經崩塌或不存在了,所以他們即使在迷失域裡kick,也不會跳到「上一層」,因為上一層根本就沒有了。同樣,後來Cobb和齋藤也是如此,由於上一層的夢者Eames已經離開上層夢境,所以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上一層夢境了。正是因為上一層夢境已經不存在,所以迷失域裡的kick就是無效的了。這就是Cobb和Mal、Cobb和齋藤必須透過死亡才能離開迷失域的原因。
而對於Ariadne和Fischer,當時上一層夢境,也就是雪地醫院那一層仍然存在,所以他們就可以透過kick的方式離開迷失域。這就是看起來兩種離開方式相矛盾的原因。
結論是:第四層夢境就是迷失域。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如果第四層就是迷失域,那為什麼先掉到迷失域裡的Cobb後來跟後掉到迷失域裡的齋藤見面時,齋藤反而比Cobb老很多,應該是Cobb更老才對啊。這是因為,夢中自己的形象其實是自己對自己的認知的一種投射,也就是心裡怎麼想,外表就是咋樣。齋藤在迷失域裡迷失了,他也像當年的Mal那樣,越來越以為迷失域就是現實,所以在這裡,他就認為自己會慢慢衰老,而Cobb始終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身處迷失域並非現實,所以他對自己的形象的投射並沒有什麼變化。所以雖然找到齋藤時,時間顯然又過去了幾十年(天啊,Cobb已經是世界上最老的人了),但是Cobb還是小夥子,而齋藤卻已經是老頭子了。
其實之前Cobb和Mal告別時,也有一個閃回,Cobb說:「你忘記了嗎?我們已經白頭偕老過了」。那個畫面中,Cobb和Mal是老年人,這個畫面,其實是相信了迷失域就是現實的Mal眼中他倆在迷失域的樣子。而在之前Cobb的閃回中,他倆在迷失域裡的樣子都是年輕人。
設定六:夢中的時間流逝
比較公認的一點似乎是,《全面啟動》裡最有趣的一個設定就是夢中時間流逝變慢,而且隨著夢境深入幾何級變慢這一點。影片後半部那種驚心動魄的劇情張力,很大程度上得歸功於這個設定。不過《全面啟動》中很多關於夢境的設定其實都非諾蘭首創,幾乎都有前例可循:例如《感官遊戲》(eXistenZ)中的多層夢境,例如《紅辣椒》中的夢境聯結,甚至鄭淵潔《第3180號專利》中對夢境的沉迷和對現實的離棄。這個「夢中時間流逝變慢」的設定也不例外——伊藤潤二的恐怖短篇漫畫《長夢》才是我見過關於夢中時間流逝的最富創造力的作品。而且這部作品裡實際上也涉及到了迷失域,並且其設定比迷失域更極端,因而也讓這部作品有了《全面啟動》所不具備的某種哲學意味,相比之下《全面啟動》中的迷失域設定還是沒有完全放開手腳。不過這樣一部關於夢境的電影,如果要求每個概念都首創,顯然難度太大了,畢竟影視文學作品對於夢境的想像從未停息,而諾蘭遠非先行者。

夢中時間流逝變慢這一點,其實是符合我們日常的夢境體驗的。我們早上醒來回想起剛才的夢境,往往有豐富的情節,給你的感覺是這個夢經歷的時間一定很長。其實不然,我們醒來之後回想夢境所估計的時間長度,比做這個夢所花費的實際時間長度短得多。我們早上醒來後記得的「長長的」一個感覺上包含至少半個、一個小時資訊量的夢境,可能只是醒來之前短短幾分鐘甚至幾十秒鐘之內的夢境而已。
雖然我沒有看到過這方面的學術文獻,但現實中其實有其他的例證來證明這點,在某些與夢境類似的意識狀態裡,就很明顯地有這種對夢境估計的時間長度遠遠長於實際時間的情況。比如多年前曾在國內很多中小學校園和某些娛樂場所風行過一陣的「死亡遊戲」。「死亡遊戲」玩法大致是在憋足氣的時候被旁人猛推胸口後瞬間進入昏迷狀態,然後旁人打幾下臉就會醒過來。神奇的是這昏迷的短短幾秒鐘之內,昏迷者都會經歷很長很妖異的夢境,好像去陰間逛了一遭,所以被稱為「死亡遊戲」(網路上應該還能搜尋到當時的新聞)。這就特別像是夢境時間流逝變慢的情況。
夢境時間流逝變慢的原理,《全面啟動》裡給出的解釋是人腦的潛力在睡眠時被釋放,人腦的運作加速,所以在主觀上,夢境的時間就變長了。但我認為,夢境時間流逝變慢的原因,恰好相反,實際上是因為人腦在睡眠時運轉變慢,特別是意識層面處於休眠狀態,因此夢中的事件很難組織起連貫的、精確的邏輯線索,是缺少細節的,是跳躍式的。比如夢中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可能只需一秒鐘就完成了,因為你的腦子根本沒有這麼多資源把完成這個動作的細節和線索組織起來,在夢中其實是「跳」過去的。而在醒過來之後,我們會用清醒時完成同樣動作的標準去感知夢裡的情節,從「跳」變成了「走」,因此就把夢境時間放大了。所以夢境時間流逝變慢,是一種錯覺而已,是因我們以清醒時的時間標準去感知夢中情節而產生的錯覺。
對夢的功能的解釋有很多種,但不管怎樣,睡眠的作用總歸是讓機體(包括大腦)得到休息,所以在夢中,人的潛意識佔據主導,但整個人腦的機能是變慢的,特別是意識層面,是處於休息狀態的。很多人會說,不是有很多科學家、文學家、音樂家都從夢裡得到靈感嗎?這恰好說明夢裡人腦更好用啊。其實這要看什麼靈感了。夢中獲得的靈感,多數是與潛意識中的情緒或欲望或本能等相聯的東西,是簡單、直接的東西,不是抽象的,而是感官的。比如那個發明苯環結構的化學家據說就是在夢中看見了苯環的結構,然後才把它畫出來的。這個靈感,只是一個畫面,一個簡單直接的東西,真的要去推算這個結構是不是能讓分子穩定、是否符合構成分子的各種規則,那就遠不是夢中能完成的工作了。
如果真像《全面啟動》裡說的那樣,人睡著了腦袋反而動的更快,睡一晚相當於醒著的好幾天,那我們晚上睡上一覺豈不是要活活累死?
設定七:聯夢機制
在現實中,我們的夢境裡包括哪些元素呢?首先至少有一個「我」。所有的夢,都有一個「我」,以第一視角經歷或觀察夢境。這一個「我」,當然就是夢者的自我意識(只不過相對於清醒時,這個自我意識的意識層面很弱)。除了「我」之外,那就是整個夢境中的客體,包括夢中的各種物理環境和環境中的人,即所有所見之物。這些客體,當然也都是由「我」的意識/潛意識生成的。這是現實中的夢境,夢裡的主觀(「我」)和客體全部都是由夢者的意識/潛意識創造的。
所以夢區別於現實的兩個最重要特徵是:一、夢中自我意識的意識層面弱,清醒的現實中自我意識的意識層面強;二、夢中客體環境也是由自我意識生成,現實中的客體環境不以自我意識為轉移。
這是現實中的夢。
但一旦像《全面啟動》裡這樣發生聯夢,情況就變得奇怪了。《全面啟動》對聯夢的基本設定是:聯夢時,每一層夢境都有一個主夢者,主夢者若醒來,這一層夢境就崩塌;若進行盜夢或觀念植入任務,則聯夢的人中還有一個是被盜夢者;此外盜夢隊伍中其他盜夢者也同時進入夢境。
我們還是以主觀和客體兩個角度來看聯夢時的情況。在主觀方面,在聯夢的夢境中,那個以第一視角經歷或觀察夢境「我」被「我們」取代。聯夢中並不是只有一個自我意識在經歷夢境,而是每一個進入夢中的人,他的自我意識都存在於這個夢中。
我之前反覆說過,夢最關鍵的特點之一就是意識的減弱,在夢中,我們的慾念和本能凸顯,而意識模糊,在夢中,我們是難以組織起連貫的邏輯、清晰的抽象思維和推理分析的。而在《全面啟動》的夢裡,我們發現不管是盜夢者還是被盜夢者,這幫進入夢境中的人一個個腦子都轉得賊快,說話賊伶俐,分析起問題來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在夢中都還能根據情況的改變隨機應變,修改策略。他們一點兒都不像是意識被削弱的樣子,這一幫進到夢中的人,在主觀這一個層面上,居然就與現實中清醒時毫無區別,腦子一個賽一個清楚。所以這就把夢最關鍵的特徵給毀了。《全面啟動》的夢中人特別不像是夢中人,他們根本就是帶著完整而清晰的全部自我意識進到夢中的。——這還算是夢嗎?
再來看夢境的客體方面。在客體方面,又可以分為客觀的物理環境和環境中的人兩方面。
客觀的物理環境,在盜夢或觀念植入的任務執行時,是不由聯夢中的任何一個人的意識/潛意識創造的,而是事先由盜夢團隊中的築夢師設計。築夢師事先根據任務的要求設計好夢的物理環境後,將這個物理環境儲存在造夢機裡。聯夢時,造夢機讀取資料,夢境的物理環境就產生了。
這裡請注意,在進行盜夢任務時,築夢師是可以不參與聯夢的,本來Ariadne是不參加盜夢任務的,只是後來不放心Cobb,才臨時決定加入。所以,盜夢任務中聯夢的物理環境的主要部分都是獨立於夢者的意識/潛意識而事先存在的。夢者只是被「帶入」或「接入」到這個環境中,而並不需要創造它。這就讓聯夢變得特別不像是夢,而更像是一個網遊或Matrix了。
那麼,夢者雖然不用創造環境,但能不能改變它呢?盜夢團隊的夢者似乎是可以做到的。比如尤瑟夫因為喝了太多水,導致第一層夢境中在下雨,這就是主夢者尤瑟夫的生理狀況對物理環境的改變,另外Cobb由於管不住自己的潛意識,所以在第一層夢境裡「召喚」出了火車。

但是之前Cobb訓練Ariadne時曾經說過,夢境越被隨意改變,被盜夢者的潛意識就越容易發現自己在別人的夢境中,所以盜夢團隊的人是要嚴格自律的,他們盡量不能對夢的物理環境進行改變(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失重的Arthur去開飯店的房門時,都得是用房卡的)。但被盜夢者是否也能改變物理環境呢?我認為一定是不被容許的。如果被盜夢者能隨便改變物理環境,那《全面啟動》中的打鬥還會是現在這樣中規中矩?還需要用「武裝人員」來進行防衛?恐怕至少得是X戰警互毆或是Neo vs. Agent Smith級別的了。不過,也還是有例外,實際上物理環境中的確是留有很小的一部分供被盜夢者來創造的。在《全面啟動》的設定裡,在夢境中被盜夢者會把自己不願意被別人知道的秘密投射為一些像保險櫃的文件之類的東西。也就是說,被盜夢者創造了物理環境中的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正好就是他不願意被人知道的秘密。於是盜夢者就可以真的像在現實中偷實物那樣,在夢裡把被盜夢者的秘密偷到手。個人覺得,這個設定蠻囧的。我絲毫也不能想像我自己在夢裡會把自己的秘密變成一本日記、一個文件鎖在櫃子裡。
不管怎樣,對於被盜夢者來說,聯夢中的物理環境絕大部分都是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的。
再看客體環境中的路人。在一個現實的夢中,客體環境中的人和物理環境一樣也是由夢者的意識/潛意識創造的。而在聯夢時,並不是所有夢者都會用意識/潛意識創造出環境中的人,事實上,在正常情況下,影片中聯夢時出現的環境中的路人都是由「被盜夢者」創造的。但是這並不意味著「盜夢者」不能將自己的意識/潛意識創造環境中的人物,顯然Cobb就經常創造出Mal來攪局。所以盜夢者不在聯夢時創造出環境人物,跟他們不去改變物理環境一樣,是一種自律。自律的原因與不改變物理環境也相同,是要將外來闖入的痕跡降到最低。所以對於盜夢者來說,夢中的那些路人,也是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
總結一下,在主觀上,盜夢者與被盜夢者都是帶著完整清晰的自我意識入夢。夢中的自我意識與現實中的自我意識毫無差別,絲毫不見意識被削弱的痕跡,這破壞了夢的第一個特徵。在客觀上,對於盜夢者,客觀物理環境和人物都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對於被盜夢者,物理環境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總的來看破壞了夢的第二個特徵。所以,這還算是夢嗎?
更過分的是,實際上築夢師不但只設定了夢的物理環境,更重要的還是設定了物理「規則」。
在一個現實中的夢裡,是沒有什麼物理規則可言的,夢是由潛意識主導,因此充滿各種天馬行空的影像,這一刻在走路,下一刻可能就飛上了天。重力?去死!夢裡我偶爾我會過一過英雄癮,單槍匹馬與匪徒大戰,任你槍林彈雨掃射,我自如入無人之境。彈道?去死!
可是在《全面啟動》的夢裡,聯夢的夢境受嚴格的物理規則支配。比如第一層夢境裡,Fischer的潛意識組織武裝人員反擊,瞄準車窗打,窗玻璃就碎,對著齋藤開了一槍,結果齋藤就重傷。在這個夢境裡,扣動扳機就能射出子彈,子彈有完美的物理彈道,人的身體也有擬真的器官,一旦受傷,就真的有生命危險。夢中的物理規則是如此森嚴,以至於在現實夢中的天馬行空在聯夢中不見蹤影,不但盜夢者不能超越物理規則行動,被盜夢者也不能組織起超越規則限定的力量來反擊,所以夢中Fischer只能召喚保鑣、傭兵之類的人員來防護,他是召不出金剛狼、超人、絕地武士的。

更離奇的是,每層夢境裡居然也是有造夢機的!而且夢裡的造夢機也可以實現讓聯結的人進入下層聯夢的功能。大哥,這裡是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夢境啊,夢境裡怎麼會也有個功能完整的造夢機?其實,夢境裡的造夢機當然不是真正的造夢機,它只是現實那層那臺造夢機裡面的程式在夢境中生成的代碼啊!當夢中使用這臺造夢機時,其實是透過這個程式代碼,向現實中的造夢機發了一個信號,造夢機接到信號就根據夢境中造夢機的聯結情況發出指令,讓夢境中聯結在「造夢機代碼」上的人進入相應的下層夢境。
神啊,這臺造夢機也太先進了,可是它看上去連顯示幕都沒有,莫非是shuffle版的嗎?

這讓我想起《駭客任務》裡那位光頭奸細說過的一段話,他在Matrix裡用叉子叉著一塊牛排說:「我知道這塊牛排其實並不存在,當我把它放進嘴裡時,Matrix就給我的大腦發布一個指令,告訴我這塊牛排多汁而美味。」

所以我想給尤瑟夫編一段虛擬臺詞:「我知道這個造夢機其實並不存在,當我按它的大按鈕時,現實中真正的造夢機就向這些連上它的人發布一個指令,讓他們進到下一層夢境。」
這樣一個由代碼生成和精密控制的虛擬世界,除了裡面有被盜夢者的潛意識出來遊蕩之外,跟《阿瓦隆》裡的網遊、跟《駭客任務》的Matrix還有什麼差別呢?被盜夢者其實就是被綁架進了一個網遊裡,你是武士,就別想使出法師的魔法,你是20級,就別想耍出50級才能用的大招。——這還算是夢嗎?
一句話,諾蘭設定的夢境其實並不具備夢的多數特徵,諾蘭的夢根本不是夢。
設定八:夢的邊界
在夢的物理環境設定這一點上,比較有趣的是對夢的邊界的設定。夢的物理環境畢竟是儲存在造夢機中,容量有限,不可能設計一個無限的世界,因此萬一被盜夢者遊走到物理環境的邊界,那麼他就會看穿這是一個夢境。這正是多年前那部極富創意的《異次元駭客》裡出現的情況——夢中人發現了世界邊界。
大概就是受到《異次元駭客》的啟發,諾蘭為《全面啟動》的夢境設計了一個隱藏邊界的方法,那就是使用不可能圖形。不可能圖形多是一些真實三維空間中不可能存在的空間結構。比如片中展示過的一種不可能圖形,循環樓梯,仔細看片中那個樓梯,會發現單獨看任何一段,樓梯都是往上走的,但順著它看一圈,就發現它又完成了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的循環,整體與局部的線索是矛盾的。片中使用不可能圖形來隱藏邊界的意思,大致是說在夢境中,人們的意識模糊,難以對圖形的線索進行正常的邏輯判斷,因此就不會發現線索的矛盾,因此不可能圖形在夢境中也就「可能」了。在邊界大量使用不可能圖形,就可以讓遊走到邊界的被盜夢者繞回到規定的範圍內來,而不會「走出去」。

設定九:夢與現實不分的困境
哲學中有「缸中之腦」的命題,是說如果把我們的腦部放入一個有營養液的缸裡,用電腦向大腦傳遞各種資訊,大腦所體驗到的世界其實是電腦製造的幻覺,那麼大腦該如何驗證感知到的世界是否真實存在?上世紀末隨著《駭客任務》等片的走紅,「缸中之腦」成為熱門題材。夢境也是一種缸中之腦的情形,所以《全面啟動》免不了也是要碰「缸中之腦」這個話題的。這就是陷入迷失域之後的情況了。Mal將迷失域認定為現實,不願醒來。後來的齋藤也以為迷失域就是現實。當陷入夢境太深時,我們如何區分夢境和現實的區別?這時要想從夢中醒來,是需要莫大的勇氣的,這就是片中反覆說到的「信仰的飛躍」(leap of faith)。但難辨迷失域是否為現實這一點,我覺得是《全面啟動》中表現得最薄弱的一個主題。我前面說,諾蘭的夢境根本就不像是夢境,它們太規矩森嚴了。而其實,只有迷失域才有了一點夢境的意思:任意構建的建築,不可能存在的建築搭配模式,以至於後來整個迷失域的崩塌傾頹,都「夢」味十足。最容易迷失的迷失域,其實反而是最像夢的。

對於Neo來說,是Matrix太真實,所以難以相信它不是現實,而對於Mal來說,並不是迷失域太現實,而是她自願選擇把它作為真實。Mal的方法其實就是對自己進行一次觀念植入,具體就是將潛意識中的陀螺停轉,陀螺停轉對應著現實,所以這就形成了對自己潛意識的心理暗示:迷失域為現實。而後來Cobb對Mal進行的觀念植入只不過做了一個反向操作,即將Mal潛意識中的陀螺轉動,轉動的陀螺不停對應著世界為虛幻,所以就形成對Mal潛意識的心理暗示:世界並不真實。
所以《全面啟動》中夢與現實不分的困惑,並不是由於夢太真實,而是夢者主動希望將它認定為現實而已。不是困惑,而是沉迷。所以片中幾次提到從迷失域中醒來需要巨大的勇氣,需要leap of faith,但我覺得這並沒有多少說服力。因為片子並沒有讓我覺得迷失域是一個很難讓人分辨虛實的地方。
夢境反而像現實這種創意,我覺得在《全面啟動》裡的表現是不夠成功的。表現這種創意最有趣的,我覺得是押井守的《阿瓦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看。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關於《全面啟動》的夢境設定的種種。好像說了不少壞話,不過,你以為我不喜歡這部片子嗎?
不,我很喜歡。
諾蘭的作品,鮮有大師式的悲憫情懷,甚至有些創意也非原創,但他卻一定可以把故事說得高潮迭起。
我就愛高潮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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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部分論點經修訂後已收入《迷人的假象:光影中的心理學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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