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可能離現實最遠,卻離真相最近。
今天繼續跟大家聊這本《大師的盛宴:二十世紀最佳科幻小說選》。

這次我們來說這本小說集帶給我的兩個驚喜:
第一個驚喜是我在這本書精選的二十幾篇小說裡看到了一堆優秀科幻電影的原著和靈感來源。
而第二個驚喜,是它讓我充分領略到了科幻小說裡那些超現實的設定所展現出來的魅力,書裡有幾部作品完全做到了靠一個簡單的「設定」就一筆入魂、直擊心靈。
我們先來看這本書裡都有哪些科幻電影的原型。
《阿凡達》
首先就是地球人都看過的《阿凡達》。

你是不是從來沒聽說過《阿凡達》還有個原著?
沒錯,電影裡從片頭到片尾都沒有任何一條字幕說它是改編的,編劇那一欄裡只署了導演詹姆斯·卡梅隆一個人的名字。

我覺得這是人家這種大神級別的導演愛面子,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其實是到處借鑑。
《阿凡達》這個故事最核心的那個創意其實是抄的:
故事裡的主人公靈魂出竅,附著在另一個身體上,久而久之就開始迷惘,覺得那個被操縱的軀體才是真正的自己。
《叫我喬》
這個點子基本上就是從《大師的盛宴》收錄的第一篇小說波爾•安德森的《叫我喬》裡搬過來的。

小說的內容是:
人類試圖開發木星,但木星環境太惡劣,沒法直接生存,於是就開發出了一個類似「阿凡達」這樣的技術,創造了一種不但能適應木星環境,而且可以被人類精神操縱的人造物種。
而小說的主人公就是因為經常操縱其中一個人造生物而陷入迷惘,漸漸分不清哪一個身體是真正的自己。
像極了《阿凡達》吧?
最過分的一點是,書裡的這位主人公跟《阿凡達》的男主角一樣,是下肢癱瘓、坐輪椅的——簡直就是像素級拷貝。

《前目的地》
再來看第二個例子,是一部本來挺小眾的科幻片,叫《前目的地》,15年上映的時候倒是在國內引起過不小的關注。

它說的是一個非常離奇的穿越故事:
一個雙性人特工,回到過去,愛上了過去那個變成女性的自己,然後生下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長大了之後就是他自己。
是不是一個很詭異的宿命循環?
《你們這些還魂屍》
這個片子改編自黃金時期三巨頭之一羅伯特·海因萊因(Robert A. Heinlein)的《你們這些還魂屍》。

這篇小說就收在這本《大師的盛宴》裡。我覺得原著要遠遠超越電影。
外祖母悖論
原著比電影好在哪裡呢?
電影因為要考慮片長、考慮故事的豐滿程度,所以不得不添加大量的細節。但是這種穿越題材細節一多,有些地方就沒法自圓其說。
比如說,你穿越回昨天——
本來呢,你記得早上起來穿拖鞋的時候是先穿左腳,再穿右腳。但這一次你偏要先穿右腳。
那麼歷史是不是就已經被改寫啦?那從原來的歷史裡來的這個你到底還存不存在呢?

「宿命」與「宿命感」
為了解決這個悖論,很多這種穿越題材裡就有個設定,說過去是一種宿命,你是改變不了的。
但這種設定一拍成電影就太難自圓其說啦。
細節太多嘛,經不起多想——如果我就是偏要先穿右腳呢?這算是打破宿命嗎?
但是,小說就不一樣。《你們這些還魂屍》的篇幅極短,作者的筆觸極其節制。在那個「自己與自己戀愛生下自己」的核心意向之外,幾乎是完全的留白。

你無法得知這個故事的前因後果,你感受到的只有主角視角下的那股瀰漫在每一個思緒裡的無力感。
而無力感,就是一種宿命感。
小說裡都完全不用提「宿命」這兩個字,就讓你相信宿命是無法違背的。這種感受是影像很難傳達到位的。
超前的大師們
除了前面這兩個例子之外,我在《大師的盛宴》裡還看到了威爾·史密斯的《機械公敵》、賈老闆Justin Timberlake主演的《命運規劃局》,還有我自己非常喜歡的一部科幻片《移魂都市》的原著和靈感來源。這裡就不展開細說了。

你會在這本書裡看到,過去這一二十年裡不少讓人印象深刻的科幻電影創意,其實早在好幾十年前就已經被這些科幻大師們玩得風生水起了。
設定之美
我們接著來說第二個驚喜:這本書裡的一些作品如何讓我感受科幻小說的「設定之美」。
科幻小說其實被很多人看不起。他們說,你們這些科幻小說叫賣的不就只是一個天馬行空的「設定」、一個腦洞而已嗎?
他們批評很多科幻小說裡空有這麼個設定,人物卻非常扁平。而嚴肅文學的一個標籤就是豐滿立體的人物形象。人物寫不好,自然就上不了檯面。
這點我完全不同意。
現實背景噪音
只有一個「設定」又怎樣呢?
科幻小說有一個自帶的屬性,就是它天然地可以離現實非常遙遠。
這有什麼好處呢?
好處是,當你想展現一個主題時,如果把它放在現實裡,你就會發現裡面有太多約定俗成的規則,而它們很多時候就成了一種阻礙。
現實變成了一種背景噪音,讓你的主題沒法以足夠純粹的面貌呈現。
但在科幻小說裡,你完全可以為這個主題本身搭建一個新世界啊。
在這裡,現實裡的一切無關背景都被捨棄了,凸顯的只有主題本身,一切都為它服務。
這種以最純粹的、最本真的面目呈現出來的主題,往往就有佛教禪宗那種「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震撼。
《那些離開奧梅拉斯的人》
《大師的盛宴》裡收錄的《那些離開奧梅拉斯的人》就讓我感受到了這種震撼。
她的作者就是那位橫跨很多個寫作領域的女作家厄休拉·勒瑰恩。

她的這篇小說可以說是沒頭沒尾沒人物,標準的「只有一個設定而已」。
在這個故事的開頭,勒瑰恩先向我們描繪了一個叫做奧梅拉斯的城市。
這個城市是一個完美的烏托邦,城市裡充滿了各種狂歡、慶典,每一個人都沉浸在歡樂裡,整個城市美好得像個童話。
但是緊接著,作者筆鋒一轉,她告訴我們,原來在這座城市裡,有一個地下室,關著一個孩子,他坐在自己的屎尿裡,屁股和大腿上生滿了瘡。
經常會有人過來打他,但不跟他說話。他一開始還會求救,到了後來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城市裡那些歡樂的人們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嗎?
他們是知道的。
書裡接著是這樣寫的:
所有人都清楚一點:他們的幸福,他們城市的華美,他們友情的溫馨,他們子女的健康,他們學者的智慧,他們工匠的技藝,甚至於他們莊稼的好收成,和宜人的氣候——全都仰賴於那孩子令人生厭的悲慘境遇。
奧梅拉斯的孩子們一旦到了懂事的年紀就會被告知這件事。因此,來看這孩子的大多是年輕人,雖然有時也會有成年人來,或者是再來看這個孩子。
不管之前對這些年輕人解釋得多麼詳盡,他們看到他的時候也還是會覺得震驚,噁心。
他們會感到厭惡,縱然他們以為自己早就已經超越這種感覺了。他們感到惱怒,憤怒,無能為力,儘管理由就放在他們眼前。
他們會想要為這孩子做點什麼,但他們不能:
如果這個孩子被從那個陰森可怕的地方解救出來帶到陽光下,如果為這孩子擦洗身體,送上飯菜讓他吃飽喝足,那自然是件好事。
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奧梅拉斯所有的繁榮美好和歡愉就會在瞬間凋零萎謝,化為齏粉。
這是交換條件。
用奧梅拉斯所有人的美德和恩惠來交換一個小小的善舉,以千萬人的幸福來交換一個人的幸福——這無異於開門揖盜。
你一定已經明白了,這個故事想要展現的就是那個著名的道德難題:
如果必須透過殺一個人來救十個人,你殺還是不殺?
如果你覺得人命無價,那我就再加價,殺一個人,能救一千個人,你殺還是不殺?
如果是殺一個人,能救一萬人呢?
如果一群人的幸福必須建立在少數人的苦難之上,那群享受幸福的人,他們的內心會面對什麼?
如果把這樣的一個主題放置在一個現實的背景裡,表現方式其實也有很多。比如你可以寫一個來自第一世界的養尊處優的年輕人遭遇被他們盤剝的第三世界的情形。
但我覺得這樣的表現方式可能遠遠沒有《那些離開奧梅拉斯的人》裡那種看起來非常荒誕的、無理由的設定來得直接、純粹。
這就是科幻小說裡那些超現實設定的魅力所在:它們經常可以用這樣一個簡單的設定直指人心。
它們可能離現實最遠,卻離真相最近。
文|魏知超
圖文編輯|王曉微
文中涉及的書籍、八卦:
1. 2016第一神劇
既有豐富的細節、又不會讓人感覺跟「宿命」矛盾的穿越佳作,首推我心目中的2016年第一神劇《全能偵探社》(Dirk Gently’s Holistic Detective Agency)。

(其實我去年一整年裡也沒看過幾部劇。)
2. 架空
你可能會說,文中說的「設定」不就是「架空」嗎?
我覺得「架空」有兩個層面的意思:
「架」:真實之外的另一種現實;
「空」:簡單、直接、純粹。
本文關注的自然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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