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濟學書籍時常生出一個感慨：為什麼經濟學裡的很多概念、結論和由經濟學原理推倒出的思維方式經常很“反直覺”呢？
我們的直覺似乎只能判斷一些很簡單的經濟行為是否恰當，比如面對面的交易是否公平，比如你付給我50塊，我給你打一天工划不划算。
但只要面對稍微再複雜一點兒的經濟行為，人們憑直覺判斷它是否正當時就總是犯錯。
不說複雜的，就說要維繫一個稍微大一點的經濟系統運轉必不可少的兩個要素——「利潤」和「利息」吧，直到當代，人類社會才結束對它們的普遍抵制。
在人類歷史的大多數時候，利潤和利息普遍被認為是不當、甚至是罪惡的。商人和放貸者在幾乎所有古典文藝作品裡都是反派或者醜角（比如《威尼斯商人》）。
其實直到今天，多數人也仍然很本能地仇視利潤和利息。前者表現為敵視資本家、敵視獲取高利潤企業的言論天生自帶正義感；後者表現為在很多人心目中，拿錢生錢的金融行業與騙子同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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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道德：
應該有一種道德叫做「市場道德」，比如，通過雙方你情我願的交易獲取利潤，這應該算作符合市場道德的行為；相反，通過強買強賣獲取利潤視為不道德。
顯然，「市場道德」還沒有普遍寫入人類的基因裡，因為我們憑直覺判斷市場道德時老犯錯（“資本家都是奸商”，“搞金融的都是吸血鬼”），我們依靠推理和知識來評判，準確性才會高一點兒。
這顯然是因為人類大規模接觸市場交易、參與複雜市場行為的時間還太短。是否能快速理解市場行為的正當性，還來不及構成一種選擇壓力來對人類的基因做大範圍篩選。
一句話，人類尚未進化出“市場道德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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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道德基因還來不及進化，那麼，有沒有一些道德判斷是已經內化到本能裡呢？
有。
根據人類學家艾倫·菲斯克（Alan Fiske）的道德四大互動模型理論，至少有三種道德判斷，是已經內化於人的直覺反應中的。
它們分別是——
社群共享道德：
人們會很本能地維護親人、家族、社群、祖國的利益。“社群共享”是從母性關懷、親緣選擇等演化而來，它至少有一部分已經通過催產素系統植入大腦。催產素本來是一種增進母性關懷的激素，後來泛化為一種增進各種親密關係的激素。
權威序列道德：
人們會很本能接受“等級”。上級很自然地覺得有權對下級予取予求，接受供奉，要求下級順服和盡忠，同時下級很自然地也要求上級承擔家長式、牧師式或貴族式保護下級的義務。這個模式可以說是從靈長類的等級差序進化而成（當然，喬·丹彼得森會說這起源於龍蝦^_^），很可能在某種程度上通過睪酮反應迴路嵌入人類的大腦——處於高等級的個體，睪酮的分泌顯著比低等級個體旺盛。
平等互惠道德：
人們會很本能地要求交易的平等，要求付出與回報的等價。如果受到不公平待遇，會激起本能的復仇怒火。上文說到人們對簡單交易行為的直覺反應，便屬此類。史蒂芬·平克是如此描述平等互惠道德：“平等互惠的神經基礎是我們的大腦能夠記載人們的意圖、欺騙、衝突、變換觀察角度和計算，它涉及的大腦部位有腦島、眶額皮層、扣帶皮層、背外側前額葉皮層、頂葉皮層和顳頂交界區。平等互惠是人類公平意識和直覺經濟意識的基礎，在知己和戰友之外，它讓人們以鄰居、同事、熟人的形式聯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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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群共享道德、權威序列道德、平等互惠道德，再加上前面的市場道德（在艾倫·菲斯克的書裡被稱為「市場定價道德」），這四大道德裡，前三種都一定程度上內化於人類的基因，只有最後這市場道德，一時半會兒還不能被人們直覺接受。
這也就難怪市場經濟、自由貿易這些東西這麼難搞了，畢竟它們“反人性”啊。
參考文獻：
- Fiske, A. P. (1991). Structures of social life: The four elementary forms of human relations: Communal sharing, authority ranking, equality matching, market pricing. Free Press.
- 斯蒂芬·平克. (2015). 人性中的善良天使. 中信出版社.
說明
- 這個“心理學新知小課”系列的文章是當年配合《魏知超：心理學新知課》相關內容而寫的科普/雜談小短文，在已關閉的平台“飯團”上發表，原文連結已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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