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的啟蒙:為理性、科學、人文主義與進步辯護》背後的大神。
各位小夥伴,你們好。你們春節假期過得怎麼樣?我這個春節假期過得很苦啊,感覺都快把眼睛弄瞎了。
因為我在假期裡讀完了一本超級重磅的英文新書,史蒂芬·平克的《當下的啟蒙:為理性、科學、人文主義與進步辯護》(Enlightenment Now : The Case for Reason, Science, Humanism, and Progress)。
這本書其實幾週前就已經引發很多人的關注了,因為開後門提前讀了搶先版的比爾·蓋茲特地寫了篇文章力薦這本書。蓋茲說,這本書刷新了他的歷史最愛——是歷史最愛,是蓋茲這輩子讀過的最喜歡的一本書。

這本書好死不死,是在除夕前一天上市的,正好是準備過年休息一下的時候,但被如此重量級的推薦勾引了一番,再加上本來就期待這本書很久了,於是我就一咬牙,在春節假期裡含淚把這本厚達576頁的書給讀完了。
在我的《魏知超:心理學新知課》裡,我會花若干期節目,好好聊一聊這本書。不過,《當下的啟蒙》這本書作者的來頭和他的寫作方式,都非常特別,所以我就單獨先做了這一期節目先隆重介紹一下這個作者。
史蒂芬·平克是誰呢?他是哈佛大學的心理學教授,今年64歲了,一頭捲曲的銀髮,有點愛因斯坦那個範兒,但比愛因斯坦帥。
我覺得史蒂芬·平克可以說是當今心理學界的一尊邪神。既很神,又很邪乎。
既然是神呢,那首先當然是武功出神入化,地位德高望重。
在學術圈內,平克是公認最頂尖的認知語言學家和認知心理學家,他拿過美國國家科學院每年只頒發給兩位心理學家的特諾蘭德研究獎,拿過英國皇家科學院的亨利·戴樂獎。
平克剛出道時是研究人的視覺加工的,後來興趣轉向語言學,他早年最著名的一本書叫《語言本能》,論證語言不是一種文化產物,而是人的本能,影響非常大。
這本書入選了《美國科學家》雜誌(American Scientist)評出的 “20 世紀100本最佳科學書籍”。
平克的著作和論文的被引用量,在當今還戰鬥在第一線的心理學家裡排在最靠前的那一撥。

在學術圈外,平克的影響力也非常大。
2004年,平克當選了美國《時代周刊》全球100位最有影響力人物。
2005年和2008年,他兩次被《前景》雜誌(Prospect)和《外交政策》雜誌(Foreign Policy)聯合評選為“世界最受尊敬的100位公共知識分子”(100 top public intellectuals)。
所以,平克的地位和武功都是蕭峰段譽虛竹那個級別的。
那他邪乎在哪裡呢?邪在他走的學術道路與一般心理學家很不一樣。
心理學家正常的學術道路是怎樣的呢?
今天的心理學完全是一門「實證科學」。實證科學的意思就是,觀點都必須要用數據來證明。那數據從哪裡來呢?對於大部分心理學家來說,那就得自己動手做實驗收集數據。
於是,在心理學家典型的學術生涯裡,他們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來辛苦地做實驗,然後把實驗結果寫成論文,在學術期刊上發表出來。那些厲害的心理學家一年發十幾二十篇論文是家常便飯。
而其中一些最牛的心理學家,他們努力做了幾十年實驗、發了幾十年論文之後,回頭一看——咦?自己多年來寫的這些論文、做的這些研究已經可以彙集成一套理論思想體系了,那就寫一本書,把這套體系給彙總地介紹出來。
比如當年靠著論文就拿到諾貝爾經濟學獎的丹尼爾·卡尼曼,到學術生涯晚期,半退休的時候,就寫了一本《思考,快與慢》,把自己的學術成就介紹給大眾。
寫書這件事,做好了固然可以名利雙收,但對於正經學者來說,這件事其實可有可無。我就知道很多很厲害的心理學家,是只寫論文不出書的。畢竟學術地位靠論文就足夠了。在學界,寫書只是錦上添花,論文才是要緊事。
所以,我們以前形容一個學者有多牛,最常用的一個詞就是「著作等身」,但現在這麼形容已經不合適了。實證學科的學者已經不怎麼寫書了。我們現在是說:“這個學者好厲害,發表過300多篇論文。” 是「論文等身」了。
但是,史蒂芬·平克卻是個例外。
我看了一下數據,平克被引用最多的原創性實驗,大多數都是年輕時候做的。他職業生涯的後半段,被引用很多的純原創性的、自己動手做實驗的那種研究,就非常少了。
那他是怎麼保持自己的學術地位的呢?恰恰就是靠寫書。
平克到目前為止出版了16本書,整個學術生涯裡差不多每兩三年就出一本。以這麼高的頻率出書,那就肯定不是一般心理學家那種路數啦——他自己並沒有做那麼多原創的實驗數據來供他彙總成書。
那數據從哪裡來呢?從各種資料裡查出來、彙總出來。史蒂芬·平克很有可能是當今心理學界視野最廣闊、讀書最多、收集資料能力最驚人的一位學者。
也就是說,平克不但有段譽這個級別的內功,而且還像王語嫣那樣把琅嬛玉洞裡的天下武功秘籍都讀了個遍。
平克的書,除了少部分用上自己的科研成果之外,更多的就是靠這些他收集彙總起來的數據,來論證自己的觀點。
而在如今這個普遍依靠自己做實驗寫論文才能立足的學術圈,平克卻可以靠「二手數據」始終保持於學術之巔,這除了他收集數據的能力獨步天下之外,還因為他從數據裡提煉、歸納、昇華出他自己觀點的能力也非常強悍。
那這就不是簡單的「知識搬運工」啦。
因為知識的彙總和提煉,這件事特別重要。很多宏大的知識體系或者理論框架,靠一篇篇單獨的論文是很難看清楚的。
只有把這些零碎的知識點彙總起來,才能讓其中的框架或者體系浮現出來。而平克做的工作,就是這種彙總和提煉,發現數據背後的大規律。
所以,平克最有影響力的那些書,比如《語言本能》、《思想本質》、《人性中的善良天使》,雖然都是號稱面向於普通讀者的,都引起媒體和大眾的強烈關注,銷量也都很好,但我覺得不能把它們叫做「科普書」。
科普書只是把學界內已經清晰成型的結論換一套表述方法介紹給大眾,那才叫「知識的搬運工」,但是平克的書既是面向於大眾的科學普及,同時也是學術上的知識提煉。
如果只是把高手拆招的經過在大街上耍一遍,那就只是賣藝的;但如果能從各路高手的招式裡提煉出一套黯然銷魂掌,那就是一代宗師啊。
所以那些科普書把知識普及完就完了,但平克的書會反過來在學術圈內被大量引用。
這就有點像理查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賈雷德·戴蒙德的《槍炮、病菌與鋼鐵》了,它們的影響力都是同時穿透學術圈和大眾認知的。
當然,學界內本來就有很多人在做知識的彙總和提煉這件事。但是,對於絕大多數學者來說,能把本學科、本領域之內的知識彙總、提煉清楚,就已經非常了得啦。
所以他們彙總知識的形式其實還是論文,只不過是特別一點兒的論文,比如元分析、綜述以及論文集。而限定在一個學科、一個領域之內的知識總結,論文的體量也正正好。所以說到底,正常的學者還是在寫論文。
但是,史蒂芬·平克喜歡做的那種知識彙總,是完全跨越學科的。
尤其是他近些年來的寫作,選題上超級宏大,比如他2011年出版的一本書《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論述的是在整個人類史中,暴力為什麼會隨著文明的發展而逐漸減少。
暴力行為本身當然是一個心理學關注的問題,但是平克的論述從心理學跨界到社會學、歷史學、考古學、人類學、演化生物學、哲學,幾乎把跟暴力行為有關的研究搜尋了個遍——也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把「暴力」這種宏大命題論述清楚。
現在這本《當下的啟蒙》也是這樣,它論述的是啟蒙思想對當下的價值,也是一個超級宏大的命題,我都數不清平克為了論證它,在這本書裡一共跨了多少個學科。

那這種超級宏大視角下的知識總結,就不是一篇論文搞得定的了。非得是一本好幾百頁的書不可。
這就讓平克成了一位「論文等身」時代裡「著作等身」的科學家。
平克這種治學風格,在當今顯得無比另類,但是只要把日曆往後翻一百年,我們會看到,在那時的學術中心——歐洲,絕大部分知識分子就是這麼搞研究的。那時候哪有什麼論文啊?知識分子要立言,那就是靠寫書啊。
但是,雖然都是寫書,平克跟古典的歐洲知識分子又有一點很不一樣。
那些古典的歐洲知識分子寫書,尤其是人文學科的,他們手裡是沒有多少實際的實驗數據和調查數據的。所以他們只能「空對空」。什麼叫空對空呢?就是引用別人的「觀點」來論證自己的觀點。
從觀點到觀點,那就未必靠譜啦。我最不喜歡讀的,就是這類書。大家可能沒怎麼讀過一兩百年前歐洲知識分子寫的那些書,但大家可能從側面都體會過。有很多歐洲作家寫的那些所謂世界文學名著,裡面大量夾敘夾議的那種,就都有點兒那種風格。
但是史蒂芬·平克跟他們不一樣,他完全是一位現代的科學家。他的書,都是「從數據到觀點」,即使裡面引用了很多別人的觀點,那也是用來佐證書裡的數據的。
這種論證方式,就有說服力得多啦。
所以,史蒂芬·平克是一位同時兼備歐洲傳統知識分子範兒和美國實證科學家範兒的另類科學家。這種範兒的科學家,太少見了,絕對是珍稀物種。
而在這個基礎上,平克居然還是一位頂尖的寫作大師。他是研究認知語言學出身的,對語言文字的精妙之處有超越一般人的理解。
他的上一本書叫《寫作風格的意識:好的英語寫作怎麼寫》,這本書被認為是當今最好的寫作指導書。這本書的簡體中文版據說是因為翻譯卡住了,目前難產,現在只有繁體版。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去萬能的淘寶淘淘看。

正因為有著這樣深厚的語言學背景,平克的書文筆相當美妙。
比如說我在讀《當下的啟蒙》的時候,因為它實在太長了,我讀到臨近結尾的時候已經快崩潰了,滿腦子都在想:「怎麼還沒完,怎麼還沒完」。但結果讀到最後幾頁收尾的那一部分,一下子腎上腺素和眼淚一起飆出來,徹底被文字的力量打動。
到這裡,史蒂芬·平克這位奇人,我們就差不多介紹完了,如果大家對《當下的啟蒙》這本書有興趣,還請掃下圖二維碼到我的《魏知超:心理學新知課》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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