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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底下練神功:《黑暗騎士:黎明昇起》的武俠面向

懸崖底下練神功:《黑暗騎士:黎明昇起》的武俠面向

前些天看到李小飛談論中國的武俠文化與美國的超級英雄文化的相通之處的一篇雄文(《星際異攻隊》:美國人如何拍武俠片),他提出武俠與超級英雄所反映出的其實都是人們內心對「超人」的迷戀和嚮往。這個觀點我深以為然。雖然它倆一個披著東方傳統文化的外衣,一個包裹在科幻元素之內,雖然表面差異巨大,精神內核卻相當統一。而克里斯多福·諾蘭的蝙蝠俠系列第三集《黑暗騎士:黎明昇起》就提供了一個相當有趣的例證,這部表面上無疑屬於超級英雄類型的影片其實可以有一個武俠面向的解讀。以這個角度來歪解的話,《黑暗騎士:黎明昇起》就完全是一部美國武俠片。

在看《黑暗騎士:黎明昇起》之前,這個系列中的第二集《黑暗騎士》的出彩很大程度上強化了我對這個系列是「犯罪類型」影片的印象。但在看完第三集之後,再完整地回想諾蘭的整個蝙蝠俠系列,發覺《黑暗騎士》其實是一次無比華麗的跑題,而《黑暗騎士:黎明昇起》讓系列最終回到正題中終結。

這個正題根本不是「犯罪」,而是「武俠」。因為整個故事講的其實完全就是一齣「影武者聯盟」的師門恩怨——


第一部《蝙蝠俠:開戰時刻》:拜師與弒師

這個故事起始於幾乎所有武俠題材裡最重要的奠基步驟:拜師學藝。

在系列第一部中,韋恩少爺出走,號稱是試圖去了解罪惡的心理。但這個目標後來被他的師父忍者大師Ra’s Al Ghul以一句「罪惡其實並不複雜」就輕描淡寫地丟棄,轉而幫助韋恩克服自己內心的恐懼。結果這趟出走最終的收穫並不是了解了什麼罪惡心理,而是拜成了師,學成了功夫,讓韋恩少爺從此有了赤手空拳打擊犯罪的本事。

《蝙蝠俠:開戰時刻》

這是蝙蝠俠之所以能存在最重要的基礎——「老子練過」(另一個基礎是「老子有錢」)。這也是為什麼韋恩少爺口口聲聲說「人人都可以成為蝙蝠俠」,但其他假蝙蝠俠都只有挨揍的份(沒錢沒練過)。

而這其實也是所有武俠片的基本邏輯:要行俠仗義,你得打得過壞人才行啊。

在「拜師學藝」之後,另一個武俠片觀眾爛熟於心的情節緊接著上演:「弒師」。就像令狐沖最後發現恩師岳不群才是大惡人一樣,韋恩少爺赫然發現自己敬愛的師父竟然就是BOSS。

只不過韋恩沒有像令狐沖一樣糾結,他很乾脆地就滅掉了自己的師父。


第二部《黑暗騎士》:出師

表面上看來,蝙蝠俠弒師之後就算是正式出師了。但其實沒有。因為韋恩少爺實際上繼承了忍者大師的一些重要觀念,比如「罪惡其實並不複雜」。韋恩少爺天真地以為,罪惡其實真的都是不難理解的,罪犯無非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的手段,抓住目的,就可以搞定罪犯。而在第一集裡,蝙蝠俠的確就是這麼對付費康尼幫的黑幫罪犯們的。

於是,橫空出世的小丑一腳把蝙蝠俠踢回到了系列開始時的狀態。因為直到小丑登場後,韋恩少爺才忽然意識到其實他對罪惡的認識並沒有比他出走前高深了多少,有些罪惡仍然完全不是他可以理解的。在小丑的「惡」面前,忍者大師對罪惡的觀點瞬間崩塌。忍者大師被小丑鞭屍。

《黑暗騎士》

在罪惡的維度上,忍者大師與小丑處於相反的兩端,幾乎沒有交集。

忍者大師說罪惡並不複雜,那是因為他覺得罪惡無非就是為了他那個偉大的目標而不得不經歷的過程——正像他後來自己做的那樣。讓文明恢復平衡這個偉大的目標才是最重要的,所謂的罪惡只是達成這一目標過程中的某些手段而已。所以你只要理解了犯罪的目標,罪惡就不難被理解。

而小丑則在另一個極端。小丑的目標是什麼呢?犯罪對於小丑來說似乎只是遊戲。要說目標,那無非就是想要展示喚起人心裡的罪惡是多麼容易——而人如此容易墮入邪惡不正是罪惡的最重要的特性之一嗎?所以小丑的目標除了展現罪惡之外,別無其他。這是一種剝離了「目標」之後的純淨的惡。雖然在小丑眼裡,這只是遊戲。但在我看來,這代表了罪惡的另一種極端面貌,這是一種「無欲則剛」的罪惡,是罪惡之「禪」。

忍者大師的犯罪是工具性的,服務於另外的目的,是「入世之惡」,可以說是罪犯中的儒家或行動派,而小丑的犯罪是更純粹的藝術,是「出世之惡」,小丑是罪犯中的道家或藝術家。

忍者大師的「入世之惡」
小丑的「出世之惡」

所以忍者大師強調目標的意義,而小丑精於展示犯罪的藝術。

蝙蝠俠所了解的罪惡本來只限於前者,是小丑讓他見識到了罪惡的另一個面向。

經過小丑一役,蝙蝠俠才真正對罪惡的見解和體悟上完成了對師門的超越。從這個角度來說,小丑其實是蝙蝠俠的第二個師父。


第三部《黑暗騎士:黎明昇起》:師門餘孽

所以我覺得只有在經過了忍者大師和小丑雙重磨練之後,蝙蝠俠才算真正的自立門戶,算是出師了。接下來按照我當初的猜想,在系列的最後一集裡,已經更加成熟的蝙蝠俠所要面對的肯定是空前強大的罪惡。而這種強大應該不光光是表現在具體的力量,還更應該是表現在罪惡的境界上。

《黑暗騎士:黎明昇起》

這個最後的對手,應該是一個集罪惡之大成者,他應該集忍者大師的入世之惡和小丑的出世之惡於一身,將藝術家般的犯罪技巧堅毅地執行於一個改天換地的狂熱目標,以道家的空靈手段來行儒家的治世之業。

我多麼期待第三集的貝恩就是這樣的一個罪惡宗師啊。

可惜我完全猜錯了。我的猜想是順著「犯罪」這一個主題而來的,因此在第三集中蝙蝠俠所面對的罪惡境界將是前兩部之大成。可沒想到的是,諾蘭不這麼想。諾蘭在這第三集中並沒有讓罪惡的境界升級(雖然規模上是升級了),而居然是讓「武功」升級了。

唉,在諾蘭的心目中,這個系列終歸還是武俠片啊。

接下來先說武俠面,後說犯罪面。

1.武俠面向:太祖長拳與崖中秘籍

就身分來說,貝恩的身分是我們這些看了太多武俠故事的觀眾心中又一個爛熟於心的設定——師門餘孽。第三部的反角並沒有在第一、二部共同的基礎上再做升級,而是好像完全跳過了第二部,直接續上第一部:當初被趕出師門的餘孽反而殺回來為師報仇來了。

而且很重要的是,像很多武俠小說那樣,師門餘孽通常總能學到點魔功啥的,導致功力總是比其他正經的師兄弟們強很多。

蝙蝠俠與貝恩師兄弟的第一場對決是整部電影最好看的一場戲。在諾蘭有意的安排裡,三部曲中的動作場面一部比一部「樸素」,《蝙蝠俠:開戰時刻》中的動作場面其實有相當的超現實色彩,這種色彩在《黑暗騎士》裡就淡了很多。而到了《黑暗騎士:黎明昇起》裡,動作場面簡直就是笨拙,所以大概不少觀眾不會喜歡《黑暗騎士:黎明昇起》的動作場面。

不過「笨拙」和「有意的笨拙」是有本質差別的。

笨拙是太祖長拳,而有意的笨拙就是蕭峰打太祖長拳。

這一戰裡貝恩根本就是聚賢莊裡蕭峰用絕世功力打太祖長拳的絕世高手氣派,武功裡除去了所有花俏的裝飾,剩下來的只剩拳拳到肉的殺傷力。最強大的武力來自於最簡單直接的殺招——諾蘭對武學的理解相當到位啊。

先不管貝恩是不是犯罪大師,至少在武學上,貝恩的確是大師風範。

貝恩的「太祖長拳」

蝙蝠俠慘遭貝恩斷背之後,接下來,被徐克附體的諾蘭又將情節轉入又一個我們爛熟於心的武俠橋段:懸崖之下練功升級!

如果貝恩年輕時讀過武俠小說,就不會犯下此等大錯,把蝙蝠俠扔到一個懸崖底下了。中國觀眾都知道被丟到懸崖下的主人公一定是不但不會死,而且還一定能在懸崖底撿到武功秘籍練成絕世武功爬上來復仇。

韋恩少爺在那個懸崖底的經歷雖然沒有像撿到武功秘籍那樣直白,不過也是相當狗血的了:不但有神醫幫忙接骨療傷,而且還有隱世高人指點開悟,最後終於練成神功,滿血出關。

懸崖底下練神功

所以《黑暗騎士:黎明昇起》的主線故事完全就是一個標準的從遭遇強敵而不敵到練功升級後再次挑戰強敵的武俠片模式,幾乎完全背離了我個人對它的預期。

2.犯罪面向:土改與中子彈

回過頭來看犯罪面向。

貝恩的入世之惡,也就是他的犯罪目的直接與忍者大師相關。他的目標基本上有兩個:報師仇,以及繼承師父的遺志摧毀高譚市(至少表面上是這兩個)。

那麼我們就得看一看當初忍者大師要摧毀高譚市的原因。在第一集的忍者大師看來,當時的高譚市腐敗、罪犯橫行,用片中臺詞來說就是「the city is rotting」,面對病入膏肓的病人,只有使用休克療法。既然高譚市腐敗到無可救藥,那麼忍者大師的激進行為就有他的邏輯合理性。忍者大師的目標,至少從他自己的邏輯出發是站得住腳的。而到了貝恩這裡,這時的高譚市已經和平了八年,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好地方,早已不是當初病入膏肓的情形。這時要毀掉這樣的城市,就已經沒有當初忍者大師的邏輯合理性了。

所以諾蘭只好為班恩的犯罪目標尋找一個使之邏輯上合理的基礎,諾蘭找到的是「貧富差距」。結果《黑暗騎士:黎明昇起》就變成了一個班恩在萬惡的資本主義高譚市發動貧下中農鬧土改的故事。

在我印象中,上映前諾蘭在某個訪談中還透露出他要在影片中對富人階層和革命中的暴民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彷彿要對貧富差距和隨之而來的革命做一番深刻的探討。可最後在影片中表現出來的效果卻是他對兩者各撓了一下癢癢而已:

一方面,片中的富人階層根本還遠遠沒到為富不仁到惹人革命的地步,他們好歹還真的在開慈善晚會啊。所以班恩發動革命的心理基礎無比微弱,為這麼點破事,革個屁命!

另一方面,對片中的窮人階層——後來的暴民,諾蘭對他們從市民到暴民的轉變過程沒有任何細節描畫,他們在班恩無比低劣的煽動下瞬間就轉化成了暴民。

在前兩部中,高譚市雖然面臨各種困難卻還「isn’t beyond saving」。要表現它還值得被拯救其實不難,只需要花不多的筆墨展示一兩例普通市民的人性閃光點即可。第一集裡的閃光點其實是那個貧民窟裡的小男孩,幾個簡單的眼神就讓觀眾相信這個城市裡還有純真美好、值得被挽救的東西。第二集裡的閃光點是兩艘渡輪上的市民展現出的人性光輝。

而到了第三部,全體高譚群眾全部淪為面目模糊的背景,類似的閃光點一個都沒有,影片中最後敢於反抗班恩的反而全部都是公務員(包括警察),而沒有任何一個普通市民。唯一有一個類似閃光點角色的是那個拿粉筆畫蝙蝠俠標誌的孤兒院男孩,但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像第一部的小男孩那樣純真閃光的東西,他純粹就是蝙蝠俠的腦殘粉而已。

因此,雖然在革命之前班恩並沒有發動革命的基礎,但革命的進程卻又肯定了班恩的行動,這一矛盾的設定於是又讓蝙蝠俠的拯救行為失去了邏輯基礎——在《黑暗騎士:黎明昇起》裡,高譚市已經淪為一座根本不值得被拯救的城市。如果一個文明裡的民眾這麼容易整體轉化成暴民,那我會選擇做《三體》裡的葉文潔去滅了這個文明而不像蝙蝠俠這樣試圖去拯救它。

總之,影片在犯罪的目標——革命的諸多設定上相當混亂。

面目模糊的人民

再來看班恩的出世之惡,也就是他的犯罪藝術。

先說個人魅力。與小丑的出口成章、留下一串經典臺詞相比,班恩的口才簡直就是災難。影片前半段,在他說話還不是那麼多的時候,從霸氣的劫機到輕鬆KO蝙蝠俠,班恩的氣場還是非常強大的。但這股氣基本只維持到他發表革命宣言的那一刻。這場沒邏輯、沒內涵、也說不上有什麼表現力的演說基本上毀掉了班恩的魅力。在影片前半段,那些跟隨班恩的亡命徒被塑造成狂熱的信徒,是隨時都可以聽從班恩的一個命令就慨然赴死的死士。但在那場演說之後,我們就很難相信一個只有這種水平煽動力的領袖居然可以讓那麼些人如此死心塌地地跟從,因為我們知道這種程度的迷信絕不是光靠強大的武力就可以維繫的。

讓人崩潰的口才

再說犯罪技巧。上一集裡小丑的犯罪基本上是低投入高產出、花小錢辦大事,僅靠一些最廉價的武器就幾乎讓一座城市覆滅,靠的全是頭腦,憑的全是技術含量。而班恩玩的卻是最沒技術含量的一招——用中子彈這一大規模殺傷武器作威脅,這是在多少電影裡被玩膩了多少次的最俗套招數啊。武器的技術含量是上去了,可是犯罪技巧本身卻乏善可陳。

所以在我眼裡,班恩只是一個武力達人,與犯罪大師的標準相去甚遠。

在「犯罪」這個第二部發展起來的主題上,第三部的表現可以說是乏善可陳。於是我也就只好把它當做一個武俠題材來看了,至少在武俠這個面向上,這個系列最終還有一個比較完整的架構。

但以上所說的這些,其實都不是我不太喜歡這部影片最重要的理由。這部影片最讓我失望的,其實是諾蘭在系列之初便開始嘗試的「在現實背景下講述漫畫英雄故事」的努力,在這第三部中功虧一簣。另文詳述。

版本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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