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看到有人問：讀小說有什麼用呢？小說裡既看不到硬知識，也學不到真技能，除了提高文學修養之類的算應有之義，此外是不是挺浪費時間的？
也看到過不少對小說的辯護，不過大多比較虛頭巴腦，都什麼「陶冶情操」、「仰望星空」之類的。
最近在史蒂芬·平克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裡讀到了特別開腦洞的一種辯護：小說在17-18世紀的流行大大擴展了人類的移情能力，使得人類對「殘忍」的容忍度大幅下降，這開啟了18世紀的人道主義革命。今天人類社會普遍排斥殘忍的暴力，而這種文化和道德氛圍的建立，其實是前人讀小說的功勞。
當然，這一觀點只是平克提出的假說，並沒有太多直接的證據，但我覺得相當在理。平克的立論經過大致如下：
17世紀之前的人類社會可以說是遍布暴力。從古羅馬到中世紀，從西方到東方，無一例外地酷刑遍地。那麼，當時的普通人排斥暴力嗎？不見得。人們普遍「嗜血」。比如在中世紀的歐洲， 在廣場上將人用酷刑處死都會引來市民的狂歡：
“酷刑的實施並非只限於陰暗的地牢，它們也是大眾的娛樂，公開行刑吸引著成群結隊的群眾，在歡呼雀躍中圍觀受刑人的掙扎和哀號。在輪刑下撕裂破碎的四肢、絞架上墜掛的身體、鐵籠中飽受風吹日曬饑餓乾渴的罪人，還有他們一點一點死去，再一點一點腐爛的軀體，這些都是當時人們熟識的日常景色，是中世紀地貌風光的組成部分。”
這種場面在我們現代人看來簡直不可想像。
那到底是什麼因素把人類從「嗜血」的中世紀帶到了「人道」的現代呢？
學者提出過各種理論，比如商業發展導致合作增加，因此人們開始關心他人的感受；比如經濟富足導致人們變得珍惜生命——但它們其實都晚於酷刑下降趨勢的開始。
於是，平克提出，有一個候選解釋很有競爭力：小說的流行。
高效印刷新技術的成熟，引起了圖書出版業的大爆炸。17世紀每年的圖書出版數量迅速增長，而在18世紀末出現直線上升。
書籍的種類越來越多，越來越便宜，人們閱讀的意願也就越來越強烈，這其中包括大量的小說。“與初期出版的作品不同，新小說不再拘泥於講述英雄、貴族和聖徒們的業績，而是再現普通人的悲歡離合以及奮鬥和失意。”
“閱讀就是一種轉換視角的技巧。當某某人的思想進入了你的頭腦，你就是站在他的立場觀察世界。你不僅去看見、去聽見那些你並未親身經歷過的場景，你還走進那個人的心靈，暫且分享了一把他或她對世界的態度和反應。”
“一旦站到另外一個人的立場上，你就會想到這個傢伙是第一人稱的——「我」，是現在時態的，有和你自己一樣的思想意識活動，只是想法和你有所不同。閱讀他人文字的習慣能夠讓一個人養成代入別人觀點的習慣，從而感受別人的歡愉和痛苦……”
“……諷刺小說如何將人們帶入假想世界，他們在那裡看到自己的愚蠢和可笑，無須長篇累牘的說教，人們的情感就能發生改變。現實主義小說讓讀者一步一步進入一個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的生活，思其所思，感其所感，讀者的移情圈子就這樣被擴大了。”
“小說……讓人們習慣於走出狹隘自私的角落，僅此一點，閱讀的爆炸性增長就可能已經對人道革命做出了貢獻。”
一句話，透過閱讀小說，人們才開始感受到，別人也是跟自己一樣的「人」。自己不堪忍受的殘忍，也不應該讓別人承受。
惻隱之心，人皆因小說而有之。
感謝平克，讓我把偷閒讀小說的罪惡感降到了歷史新低點^-^
以上。
說明
- 這個“心理學新知小課”系列的文章是當年配合《魏知超：心理學新知課》相關內容而寫的科普/雜談小短文，在已關閉的平台“飯團”上發表，原文連結已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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