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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口味邪典《腸子》:邪念一閃,地獄門開

重口味邪典《腸子》:邪念一閃,地獄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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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很多人嚇暈的短篇版《腸子》是這部長篇《腸子》(Haunted)裡的其中一個故事,書裡其實還有跟《腸子》並列的另外二十幾個故事。它們有的講奇聞異事,有的講陰謀論,有的講超現實的都市怪談,題材五花八門,不過也都有很強烈的驚悚和獵奇的味道。這些故事組合在一起,構成了這部瘋狂、扭曲的邪典名作。

我下面試著梳理一下這部小說的整體框架,然後挑著講講其中幾個印象深刻的短篇故事,當然也包括那個驚世駭俗的短篇《腸子》在內。另外,說故事之餘,也會順便談談我對這本書的一些理解和感想。

《腸子》這部小說的結構,是一個長篇故事裡包含著幾十個短篇故事。


作家研習營

《腸子》裡的長篇故事,說的是一群男男女女被一則「作家研習營」的廣告吸引,來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大宅子裡,他們要在這裡斷絕一切外部聯繫,生活三個月,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心無旁騖地創作出一部文學傑作。

參加「作家研習營」的一共有十幾個人,有男有女,身分背景迥異,他們幾乎也都不用真實名字,而是都有一個綽號:自然嬤嬤、兇悍同志、否定督察、殺手大廚、靈視女伯爵等等。這群人看著也都不太正常,「凍瘡男爵夫人」沒有嘴唇,「八卦偵探」永遠拿著一個攝影機,「聖無腸」瘦得皮包骨頭,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這群人來到研習營之後,很快就動起了一個邪念,他們覺得人類最愛看的,無非就是那些充滿了戲劇性的苦難,什麼戰爭啊,飢餓啊,犯罪啊,虐殺啊……。

——所以,我們這群人哪需要花什麼心思寫出好故事、好小說?我們只需要在這三個月裡,在我們自己身上搞出一些驚世駭俗的苦難來,這樣,我們親身經歷的這些駭人聽聞的遭遇就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故事素材。那我們出去之後,只要躺著吃版權費就好了,我們只要讓我們經歷的苦難足夠驚世駭俗,我們到時會成為全世界寫故事的人心目中的傳奇。

於是,「作家研習營」的這群學員們逐漸陷入了瘋狂,他們為了營造苦難毀掉本來充足的食物,然後又因為挨不住飢餓開始吃一些說出來就會讓這期影片過不了審的東西,而這又讓他們覺得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苦難,於是加倍地自我感動;他們為自己安排各種苦難的角色,有的負責當苦命鴛鴦,有的負責當惡魔,有的負責當英雄,以便豐富苦難的層次,他們迷戀於扮演自己的角色而不可自拔;然後,他們又為了營造苦難摧殘自己的身體,也為了營造苦難相互殺戮……最後「作家研習營」在一堆殘肢斷臂散發的血腥氣和一堆腐爛屍體散發的臭氣裡落下帷幕……

《腸子》這本書裡從頭貫穿到尾的這個長篇故事,講的就是這群傢伙逐漸入魔的這個過程。小說的英文原名叫Haunted,有被鬼纏住的意思,我覺得最恰當的翻譯其實就是「入魔」。

光看我這段講述,你可能覺得這個故事非常不現實——人再瘋也不可能瘋到這個地步嘛。但其實這本小說的文字氛圍是極度寫意的,它不是那種作者會詳細交代前因後果的寫實流派的小說。恰克·帕拉尼克的文字是像子彈一樣啪啪啪打到紙上的。大量的短句,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用幾個短語就能很精準地構建出一幅畫面,很精準地傳達一個觀念。這種文字一下子就能把讀者拖進作者營造的那個氣場裡。所以讀「作家研習營」的故事,你的感覺不是像在看一部有頭有尾的連續劇,而是像來到一個劇場,突然一束燈光把舞台照亮,你就已經看到這一群瘋子在舞台上開始他們瘋狂的表演了。他們那種瘋癲狀態,在現實裡是完全不合情理的,但在舞台上卻又是完全自洽的。

在漸漸入魔的過程裡,「作家研習營」的學員逐個講起他們自己來到研習營之前經歷的故事。這幾十個故事就在剛才這個長篇故事的框架之內,構成了小說另一半篇幅。


《腸子》

第一個出來講故事的,是那個皮包骨頭的聖無腸,他拋出的故事就是那篇大名鼎鼎的《腸子》。開篇即王炸。

《腸子》只有幾千個字,情節其實特別簡單,甚至可以說就只是一個畫面而已。它說的是這麼個事:男生到了青春期,荷爾蒙爆棚,對性充滿渴望,對獲取性快感的方式也充滿渴望,你懂的。青春期男孩子經常會有種衝動,去嘗試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式來手淫。讀到這裡的男性,有一個算一個,都肯定在心裡默默點頭了,你們當初在這方面都肯定有過一些瘋狂的想像,甚至也有過一些瘋狂的嘗試。《腸子》這個故事的主人公聖無腸青春期的時候就探索出了一種快感爆炸的手淫方式——他潛到自家的游泳池底憋著氣手淫。但這不是全部,他說:「最棒的部分是游泳池過濾和循環馬達的進水口。」他光著身子,屁股坐在循環水馬達孔上,享受那種被吸吮的快感。

結果那一回,當他享受完快樂,準備浮出水面呼吸點新鮮空氣時,出事了,他發現自己起不來了。可能是位置卡得太準,這位仁兄的臀部被馬達孔完全吸住了。但他肯定不甘心憋死,於是丹田中升起一股蠻力,兩腳一蹬,居然就往上浮了一段。可還沒到水面,他就發現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拉住,懸在水中央,再也無法上升了。他回頭一看,看到了什麼呢?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這段是原文:

明亮的光點不停地在我眼前閃來閃去,我轉頭往後看去……可是那完全說不通。那條粗索,像某一種蛇,青白色的,還看得見上面有血管,由出水口上來,咬緊了我的屁股。有些血管在往外滲血,紅紅的血在水底看起來是黑的,由那條蛇蒼白的皮膚上的小小裂縫漂了出去,消失在水中,而在那條蛇薄薄的青白色皮膚裡面,還看得見一坨坨消化了一半的食物。

這是唯一可以說得通的事。有什麼可怕的海怪,一條海蟒,從來沒在光天化日下見到過的東西,一直躲在游泳池出水口的黑暗深處,等著咬我。

……

你能看到糾結在蛇肚子裡的有玉米和花生。你還看得見一個長形的亮橘色的球,就像是我爹逼我吃的那種大型的維生素丸,讓我增加體重,讓我能贏得足球獎學金。其中添加了鐵和ω-3脂肪酸。

就是看到那顆維生素丸才救了我的命。

那不是一條蛇。那是我的大腸。我的腸子給拉出了我的身體。這是醫生所謂的「脫垂」。是我的腸子被吸進了下水口。

當年帕拉尼克剛寫完《腸子》之後,在世界上很多地方巡迴,當眾朗讀這篇小說,結果據說前後總共有一百多個人當場暈倒。我估計你看完上面這段原文就理解為什麼了。整部小說裡充斥著像剛才這樣畫面感爆炸的描寫。

那麼後來,在小說裡,被困在水裡的主人公該怎麼辦呢?要是再不游上去,他就會被淹死了。小說裡接下來是這樣寫的:

你們也聽過那些故事,說落入陷阱的野獸會咬斷自己的腿,哎,隨便哪隻土狼都會告訴你咬幾口可比死掉強多了。……你得扭過身子去,用一隻手勾在膝蓋後面,把那條腿抬到你臉上。然後想辦法往你的屁股咬下去。在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只要能再吸一口氣,你是什麼都會咬的。

這種是你在和女孩子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不會告訴她的事。要是你想要她吻你道晚安的話,就不會說的。

要是我告訴你們那是什麼味道的話,你們就永永遠遠不會再吃烏賊了。

就這樣,小男孩一口咬了下去,浮出水面,他後來做完手術幸運保住了小命,但留下來的腸子只有十幾公分,成了聖無腸。聖無腸這個名字是個綽號,也是個事實。他一輩子難以消化食物,營養不良,這就是他皮包骨頭,形若骷髏的緣由。

這就是聖無腸的故事。

《腸子》這個故事當初嚇暈很多人,首先當然是因為帕拉尼克對腸子拖出身體之後那個畫面充滿感官衝擊力的描寫。但在這一重直接的感官衝擊之外,故事裡還埋藏著另一重恐怖:那就是這個乍一看無比離奇的事故其實離現實並不遙遠。

就像我剛才提到的,每一個過了青春期的男人看到故事的開頭都會會心一笑,聯想起自己當年做過的瘋狂嘗試。所以當他們讀完這個故事時,是真的會菊花一緊的,他們會想到只要自己當年的某一次瘋狂嘗試跑偏了一點點,可能就要跑去跟聖無腸抱團取暖了。

所以《腸子》這個故事的第二重恐怖就在於,它會讓人(至少是讓男人)強烈地感受到「深淵就在伸手可及之處」,它讓我們意識到曾經在自己腦海中劃過一個邪念、一個惡念或者歪點子,只要稍稍再過火那麼一點點,可能就會讓我們滑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所以讀完其他恐怖小說,你的感覺可能是心有餘悸,但讀完《腸子》這個故事,你的感覺很可能是後怕,是突然意識到深淵曾經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這本書裡的其他大部分故事在立意上其實都與《腸子》一脈相承,都是故事裡的人物起了一個邪念、一個惡念,或者是動了一個歪點子,然後就有人因為這個邪念和歪點子倒了大霉。這些故事可能也會讓一部分讀者在內心深處隱隱產生一種共鳴,它們可能未必都像《腸子》這樣讓人後怕,但可能也會同樣提醒你,一些齷齪的、陰暗的東西就潛伏在我們一念之間就觸碰得到的地方。

比如我們再來看作家研習營的另一位學員“遊民夫人”帶來的故事《混跡下流》——


《混跡下流》

最近老在新聞裡看到各種名目的名媛,什麼佛媛、病媛、菜媛、幼兒媛……,簡直是妖孽橫行,而遊民夫人這個故事講的是一種更奇葩的媛——流浪媛。

遊民夫人曾經是億萬富婆,混跡於各種慈善拍賣會和頂級名流聚會。有一天她偶然發現街邊一個蓬頭垢面的流浪女子竟然是他們這個富豪圈子裡的大名媛。事後向她打聽才知道怎麼回事。原來,這位大名媛過膩了富婆生活,她說:

乘噴氣式飛機來往的闊佬就是最早的無家遊民,……我們也許有十幾棟房子——各在不同的城市裡——可是我們還是只靠一個箱子生活。

那既然頂級富豪的生活本質上跟街上的流浪漢沒有區別,那為什麼不索性捅破這層窗戶紙,真的去當流浪漢呢?那位大名媛金句連篇,她說:

新的財富就是貧窮, 新的名人就是無名小卒。

她說,

整個喝香檳吃魚子醬的生活方式早就沒勁了。搭上噴氣式飛機從這裡到羅馬才六個小時,讓逃避變得太容易了。世界感覺好小而無趣。

……在這個所有的人都是中上階層的無聊新世界裡,再沒有什麼比到街上窺探幾小時更能讓你過癮的了。

她說,

瘋狂,就是新的理性。 穿得爛,就是新的盛裝打扮。

於是,在這位大名媛的蠱惑之下,一批頂級富豪成了所謂的“通勤遊民”,他們住進頂級酒店的豪華套房裡,換上一身又臭又髒的破爛衣服之後偷偷跑出來,當一晚的流浪漢。然後第二天再變回人模狗樣的頂級富豪。

可就在 “流浪媛”們沉浸在這個裝窮遊戲裡自我感動得不可自拔的時候,他們偶然目擊到了一起僱凶謀殺案,一個少女在他們眼前被殺手模樣的人殺害了。他們正好認識被害者,那是一位南美石油大亨的女兒,這顯然是一起僱凶謀殺。為了杜絕後患,把目擊者滅口,那位僱凶殺人的幕後boss下達了江湖追殺令,開始捕殺城裡的流浪漢。等這幫“流浪媛”回過味兒來,他們已經來不及逃命了。這一下,他們真正體驗到了身為一個無所依靠、生命隨時不保的流浪漢的恐懼……


《產品地位》

有像“遊民夫人”這樣因為一個歪點子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的,也有用歪點子讓別人雞飛狗跳的,比如“殺手大廚”的故事《產品地位》。殺手大廚帶來的,是他寫給“萬用”牌刀具公司公關宣傳部經理的一封信。

在這封信的開頭,殺手大廚透露自己就是最近“美食評論家連環殺人案”的凶手。殺手大廚本來不是“殺手”,只是個“大廚”,但因為受不了網路上和報紙上一些美食評論家對他的差評而起了殺心,變成了專門獵殺美食評論家的連環殺手。那他為什麼要給一個刀具品牌寫信呢?

殺手大廚在信裡是這樣說的:

殺一隻兔子和殺一個在網路部落格裡說你的茴香豬排裡該多加點兒義大利馬色拉白葡萄酒的怪傢伙相差無幾。多虧了萬用刀具公司的刀具。你們生產的轉刀在這兩方面都非常好用……

殺手大廚又寫道:

然而,不論我多麼小心謹慎,警察抓到我也是遲早的事。想到這一點,我唯一害怕的,就是萬用刀具公司的刀具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會和一連串大家可能誤解的事情連在一起。

關於每個目標處理的細節,包括所用的刀具,都仍然很鮮明地留在我的腦海裡。警方大概不用花太多力氣就會讓我招供,成為公開的記錄……從此之後,一般人會談起“萬用刀具殺人案”或是“萬用刀具連環凶殺案”。

你們只要做一點兒小投資,就能讓你我雙方皆蒙其利。……只要小小的一筆五百萬美元,就可以讓我移民國外,隱姓埋名地生活,遠在貴公司市場規劃之外的地方。

或者,少到只有一百萬的話,我就改用永利刀具——萬一我被捕的話,我會發誓說我從頭到尾都用的是他們不合規格的產品…… 一百萬美元,對產品的忠誠度值這麼多吧?

在這個世界上,肯終其一生來讓產品始終維持高品質的人實在是太少了。我為你們喝彩。

始終是你們產品的頭號愛用者 李察·塔波特上

這個故事就結束在這封信的落款處。


《報廢》

再來看書裡一個有點特別的故事《報廢》,它是全書唯一一個與作家研習營裡這些人的經歷無關的、完全超現實的故事。帶來這個故事的是作家研習營的組織者——一個叫做魏提爾先生的老頭。

我寫這個答案時正好在看《愛,死亡和機器人》第三季,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有點《愛死機》的那種範兒,天馬行空又瘋狂黑暗。這個故事說的是:

在進行第一次載人金星探測任務時,人類居然發現他們千百年來念茲在茲的天堂不在別處,就在金星上。金星,就是各種宗教傳說裡那個人類靈魂最終會前往的那個極樂世界。原來,人類的靈魂會在地球上一直轉世,直到ta完成了修煉,達到某個標準,就會結束輪迴,靈魂最後落腳到金星上獲得永生。那裡有永恆的快樂,書裡寫道:“那是天堂,而且那裡有性愛和醇酒”,“在那個世界上,十誡就是:狂歡、狂歡、狂歡。”

人類緊接著發現,金星上已經有了一百多萬個脫離輪迴的靈魂了,有很多歷史上的名人、偉人、大善人都已經在那裡安家。這下,地球上剩下的人類著急了:自己還得轉世多少回才能去金星啊?

於是,人類政府動了個邪念,他們想,如果人類全都不再生育,人類在這一代就集體滅絕,那麼就不會有新的靈魂輪迴到地球上,那麼人類在這一代就可以集體升入天堂了。於是人類展開了大移民計畫,這個“移民”是加引號的,其實就是自殺。超市裡開始合法販售劇毒的氰化物,電視購物裡開始販售各種“移民套餐”。

很多人在超市買了氰化物,回到停車場的車上就“移民”了。越來越多的人透過各種“移民套餐”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是,“萬一有一對有生殖力的夫婦留下來了的話,生一個孩子就會召回一個靈魂”,那麼,“因為這小小的一撮人,整個事情又要從頭來過。”

所以,那些抗拒自殺的人成了人類公敵,而在這其中,適齡女性又成了公敵中的公敵。一些人組成了所謂的“移民協助小隊”強迫“移民”,尤其是育齡女性,他們見一個“移民”一個。

這個故事最後聚焦在了一個正準備全家一起“移民”的家庭裡,這是一家四口,父親和一對兒女以及他們的後媽一起把自己關在汽車裡吸一氧化碳“移民”。進行到中途,名叫夏娃的女兒藉故離開,躲在遠處看著自己的家人完成了“移民”。

這時候,夏娃的男朋友亞當找到了她。亞當說:

你有沒有告訴他們說我們懷了孩子的事? 要是我們能讓整個人類重新開始的話,我們的爹媽一定氣死了……

夏娃看著地平線近處的晨星(也就是金星),說:

如果我生下這個孩子,我希望她會是……崔西。

崔西是誰?崔西就是夏娃的後媽。

小說就在這裡戛然而止。

有句俗話叫“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人的命運是喜是悲,有時候是被人的一個念頭決定的。而在《腸子》這本小說的這些故事裡,是只有“一念地獄”,是“邪念一閃,地獄門開”。就像上面這個故事裡那樣,哪怕真的有天堂,人們也會因為一些亂七八糟的邪念而與天堂失之交臂。

人類被自己的邪念帶入了深淵——我覺得這是理解《腸子》這本書裡這些故事的其中一種角度。但這些故事的內涵其實很多元,存在各種不同的理解角度,我的這個視角僅供參考。


《噩夢之匣》

其實,《腸子》這本書裡讓我覺得最意味深長的一個故事就跟“人心中的邪念”沒有什麼關係。直到現在我也說不出這個故事的內涵到底是什麼,但一讀完就牢牢紮在我的腦子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很久都不能釋懷。

這個故事叫做《噩夢之匣》。高中女生卡桑卓拉去一個畫廊觀看展覽。展品中有一個像那種一百年前最古老的照相機一樣的盒子,上面有塊小小的名牌,寫著“噩夢之匣”。盒子就像老式照相機一樣裝在三腳架上。它裡面一直發出類似鐘錶的滴答聲。畫廊老闆說,沒人知道滴答聲什麼時候會停止,但只要一停止,人們就可以把眼睛湊到盒子上的一個窺視孔裡往內看,這時按下盒子上的按鈕,裡面就會產生一道閃光。至於接下來會看到什麼,老闆也不知道,這個盒子是他從對面那家已經倒閉的古董店裡收來的,收這件古董的時候順帶知道了這個傳說。

就在這時,盒子裡的滴答聲消失了。卡桑卓拉好奇心起,朝窺視孔看去。一道閃光劃過。沒有人知道卡桑卓拉看到了什麼。書裡是這樣寫的:

她往後退了兩步,搖了搖頭。沒有抬眼去看任何人,卡桑卓拉四下看著地上,看那些人的腳,嘴閉得緊緊的。

她脫掉了高跟鞋,赤腳站在畫廊的地板上,她兩腿的肌肉消失了。

松脫的頭髮如假面具般垂覆在臉上。

她從此不再有任何情緒起伏,好像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對外界的任何刺激都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偶爾有點反應。而且無論她的母親怎麼追問,她也不說在噩夢之匣裡看到了什麼。

兩天之後,卡桑卓拉剪掉了自己的眼睫毛。她打開一個皮箱,放在床腳,開始把很多東西放進去,然後又把東西拿出來。反反覆覆。又過了幾天,她就失蹤了。

卡桑卓拉的母親開始調查“噩夢之匣”的來歷。她先是追查到那家已經倒閉的古董店,發現原來古董店老闆的孫子也是在一次看過“噩夢之匣”裡的東西之後陷入了跟卡桑卓拉一模一樣的狀態。卡桑卓拉的母親最後又回到那個畫廊,結果發現畫廊老闆竟然也變成那樣了。原來老闆經不住好奇,也往噩夢之匣看了一眼。

好在畫廊老闆還願意說點什麼。他是怎麼形容自己在“噩夢之匣”裡看到的東西的呢?

他說,曾經有個週末,他得去一個公園參加一個以前工作過的公司同仁的野餐會。那是個他很討厭的工作。他為了惡作劇,沒有帶食物,卻帶了個大籃子,裡面裝滿了受過訓練的鴿子。到所有閒聊都結束的時候,畫廊老闆說是該打開籃子的時候了。鴿子飛了出來——

那些人……在這一陣白色的混亂中,在這一陣由野餐中心爆發出來的風暴中,有人尖叫,有人往後倒在草地上。

書裡接著寫到:

在大家發現這事不會傷到他們之後的那一刻,在他們發現一切很安全的時候,那是他們所見過最美好的景象。他們退縮,吃驚得連笑都笑不出來。在那似乎漫無止境的漫長一刻裡,他們忘記了所有重要的事情,只看著那一群白色的翅膀飛入藍天。

他們望著鴿群盤旋,然後分散開來。而那些鴿子,受過多次訓練的,各自循自己的路飛向它們每次都知道真正的家在哪裡的地方。

畫廊老闆說,“那個,就是在‘噩夢之匣’裡的情景。”

他說,

那是超越死後來生的東西。在盒子裡的不是我們稱為生命的東西。我們的世界是一個夢境。無限虛假。一場噩夢。

只要看上一眼……你的生命——你的努力、掙扎和憂慮——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一切都是幻影。

畫廊老闆最後說:

你在盒子裡所看見的,是真正的現實。

文:魏知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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