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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知超:讀書·心理·電影

陸川·假裝很藝術

陸川·假裝很藝術
知乎問題:如何評價導演陸川?

我覺得陸川導演的作品都是「偽藝術片」,而陸川是一個很善於營造藝術幻象的導演。

藝術可以裝出來嗎?當然可以啦。有人做過實驗,把自己瞎PS出來的一張畫掛在博物館裡,讓經過的訪客評價,結果不少人都覺得是藝術傑作,甚至能像模像樣地說出一堆理由來。一幅很普通的畫被置於「名畫的氛圍」裡時,它就真的像極了名畫。電影也是一樣的,當一部電影作品被包裹在足夠藝術的氛圍裡,它的藝術水準看起來似乎就真的跟那些真正的藝術傑作看齊了。所以有些其實沒什麼藝術造詣的導演如果掌握了幾個好用的竅門,也就可以拍出看起來似乎十分藝術的電影。

善用一些「藝術片元素」就可以達到這種效果。比如在一部平庸的片子裡加進去一段10分鐘毫無意義的長鏡頭;又比如用每20分鐘一趴的靜止鏡頭(同樣毫無意義)拍片子(不要太長也不要太短,太短沒人發覺,太長的話裝X裝過了頭反而惹人反感);又或者讓演員們在整部片子裡都保持屎拉不出來的表情並且盡量不說話。雖然這些裝逼的鏡頭和裝逼的表情既不賞心悅目也沒有意義,但就是會有很多人說:哇,鏡頭語言好牛逼,哇,演員的表演好有深度。

我覺得真正優秀的藝術電影,可以深沉,但不應該沉悶,可以平淡,但不應該乏味。但是一部沉悶而乏味的庸碌之作,只要用上諸如上面提到的這些「藝術片元素」包裝一下,就可以有足夠的迷惑力,誘導觀眾把沉悶當作藝術的深沉,把乏味當作藝術的平淡。

這大概可以稱為「藝術幻象」;而陸川正是一個藝術幻象大師。

陸川的電影裡,有多少是藝術,有多少是藝術幻象?

恐怕是幻象居多。比如陸川愛用的紀錄片手法,就讓我覺得有那麼一點兒為追求藝術感而刻意為之的意思。在《南京!南京!》結尾,陸川給一幫虛構的人物設定了生卒年月。如果片子裡的人物都是按真實人物拍的,那這麼做當然無可厚非也十分必要,但片中人物明明是虛構的,那這就相當刻意了,這又不是《魔戒》,難道還得有個紀年表不成?《可可西里》的結尾,陸川用了同樣的手法,片尾字幕說片中倖存的那位記者最後回京寫出了震撼世界的紀實報導云云。我一度以為這是真的(因為陸川一一直號稱《可可西里》裡的人物有真實原型),現在想起來這也十分可疑。陸川到處留下暗示,把《可可西里》說成是真實事件改編,有意無意地誤導觀眾,讓他們相信故事真的發生過,這就地讓觀眾有了很高的情感捲入。這相當狡猾,紀錄片手法藝術感染力的原因正是因為它是真人真事。但既然《可可西里》故事大部分都是虛構的,這種「紀錄片包裝」就多少就有點取巧,有點low,甚至都可以說帶著點兒欺騙性質了。

陸川在攝影手法上也很善用「藝術片元素」。《南京!南京!》裡,攝影師要麼拿著手搖攝影機使勁晃暈觀眾,要麼來個幾分鐘不停機的長鏡頭。這部影片的鏡頭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觀眾:「這是多麼藝術的攝影語言啊!」。至於這些手法是否符合那段劇情的需要,反正我看不出來,我看陸川其實也並不關心。陸川的厲害不在於讓鏡頭晃得有意義,而在於他有本事讓觀眾被鏡頭晃吐之後一邊抹著嘴角殘留的嘔吐物一邊讚「這攝影真他媽藝術」。

陸川還很會選題,當年拍《可可西里》,選了這麼個保護藏羚羊的題材來拍,有人敢說半句不是嗎?影片主題既然如此「正確」,觀眾批評影片品質時就很難不顧慮重重了。萬一被辯護者偷換概念而被扣上「反對保護藏羚羊」的帽子,那可不是好玩的。

《南京!南京!》主題的正當性比《可可西里》更加不可爭辯。事實上,對《南京!南京!》電影本身的評論都被淹沒在了關於電影主題的口水戰裡——「你說《南京!南京!》不好?你是質疑南京大屠殺嗎?你還是中國人嗎?」當年影片上映後,類似「反《南京!南京!》就是反南京大屠殺」的愛國糞青言論鋪天蓋地地出現,很難想像要是趕上更早的反日浪潮,這場口水戰會是怎樣的一個規模。更有趣的是,一方面,批判《南京!南京!》的人很難不被糞青們以「漢奸罪」啐死,而從另一面想,鑑於《南京!南京!》對日軍的所謂「美化」,擁護《南京!南京!》似乎也有「漢奸」的嫌疑。於是,從這個角度去評論《南京!南京!》,無論捧還是踩似乎都有變成漢奸的嫌疑,大家都成了漢奸,這還真是有點麻煩。

實際上,當年對《可可西里》的評價裡,絕大多數都是道德層面的歌頌而少有較純粹的電影藝術層面的讚揚。「良心之作」——關於《可可西里》,這恐怕是我們聽到的最多的溢美之辭。可問題是,除非陸川把《可可西里》拍成搞笑片,否則你敢說它沒良心嗎?同樣是說《可可西里》乃「良心之作」的導演彭輝也說過:「電影是『比較真實』的,生活的真實平淡複雜,而電影需要高潮。」——這算不算是對剝離「不可批判」的主題後的《可可西里》委婉的批判呢?

除了「很藝術」之外,陸川還總是很「真誠」。無論是陸川的選題也好,還是他接受採訪時的言談舉止也好,他都從來不吝於展示他的真誠。

真誠的反面,大概是「找噱頭」。似乎有噱頭就是不真誠,只有腳踏實地才是真誠。但是,我估計應該也不少能人是可以在不動聲色間天衣無縫地融合真誠和噱頭的。以真誠為噱頭——這才是噱頭的最高境界。真誠,只是有些人的手段而已。就像某些精心策劃出來的廣告可以把人感動得鼻涕橫流,而它們只是「真誠」地希望你花錢買東西而已。

是的,我總是懷疑,陸川其實是在「販賣真誠」。我是捕風捉影,沒什麼真憑實據。細想起來,我這樣神經過敏,是因為當年看了陸川的一個廣告:

這是六區正版《可可西里》DVD片頭的隨片廣告,與正片無縫連接,當時看完就覺得有些彆扭。

如果你不覺得這個廣告有什麼不對勁,那在「販賣真誠」這件事上,就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陸川很聰明,但我覺得他的聰明更多地是表現在電影之外的東西上。《可可西里》和《南京!南京!》這樣的電影,都是選個「不可批判」的好選題,加上藝術片元素的包裝,再加上真誠的姿態,就很容易讓自己刀槍不入。這其中倒未必包倉了多少惡意,我只是覺得這些其實都只是技術活,而不是藝術活。它們都是些用來包裝電影內核之外的東西,不是作品的內核。

這些用技術包裝出來的「藝術」作品讓陸川贏得無數掌聲,但那其實只是藝術的幻象。

聰明的陸川其實是個藝術幻象大師。

以上是對陸川的評價。


順便吐槽下我最反感的《南京!南京!》——

《南京!南京!》是部很詭異的電影。

主題上,怎麼說這都是一部關於南京大屠殺的作品,可詭異的是真正正面描寫屠殺的只有從28分到46分可憐的十餘分鐘而已,關於日軍暴行的絕大部分篇幅都用在日軍強姦婦女和找慰安婦上。

細節上,一方面有些細節不可謂不用心,比如戰鬥場面的鏡頭學《搶救雷恩大兵》學了七八成像,技術層面相當不賴。可詭異的是另一方面有些細節也粗糙得嚇人,比如演拉貝的演員居然不會說德語,說英語時是原聲,用德語與唐先生對話那一段,則連口型都對不上!

人物塑造上,一方面陸川說要把日本人拍成「人」才能跟世界交流,於是花了大量篇幅把角川這個日本兵「還原成人」,可是詭異的是,另一方面卻讓角川數次聲明自己是從教會學校畢業。於是影片又清晰地傳達出這個精心刻畫的角色只是日本兵的特例而已。陸川自己也說過是把角川作為特例來塑造的,但我一點也看不出來花了這麼大功夫塑造一個特例對於 「把日本人拍成人」有什麼作用。如果真是想要把日本人拍成人的話,除了塑造角川這樣「善」的特例外,更應該有一些篇幅去挖掘其他那些日本兵之所以「惡」的原因。而《南京!南京!》裡,除角川這個特例是「人」之外,其他日本兵仍然都是面目模糊的禽獸,彷彿只有「善」才是需要被詮釋的戰爭中的人性,而戰爭中的罪惡就是無理由的,禽獸就是禽獸,無需解釋。陸川在各種訪談裡強調自己對日本人人性的刻畫,彷彿是一個頗為得意的突破。而我覺得在這一點上,《南京!南京!》裡那些「大多數」日本人的形象跟我們以往拍過的類似題材裡的日本人形象毫無二致,所謂的突破又只是一個藝術幻象而已。

很不恰當地聯想起《蝙蝠俠:開戰時刻》中的一句臺詞:「定義你這個人的不是你說了什麼,而是你做了什麼」。我想這對於導演也是一樣,作品之外,說得再多,我們也不用太當真,能定義他的,歸根究柢,還是作品本身。

版本歷史

本文出版標題為「聰明的陸川,偉大的藝術幻象大師 」,發表於時光網,原文已被時光網刪除。本文基於知乎版本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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