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來說一個讓男人聞之喪膽的組織——滅絕男人協會——的故事。
今天我們來說一個讓男人聞之喪膽的組織——滅絕男人協會的故事。
殺男人的組織
先從一部電影開始說起：
上面這段情節出自彭浩翔導演的《出埃及記》。
這是一部「殺夫指南」。
彭浩翔在片子裡虛構了一個用私刑處決男人的女性組織。那些被男人欺負的不幸女子在這個組織裡學會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她們的負心男友、出軌老公和禽獸父親。
泡沫宣言
彭浩翔構思出這樣一個殺男人的女性組織，他的靈感來自於哪裡呢？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靈感出自上世紀60年代的一本激進女權主義宣言《SCUM Manifesto》。
SCUM，直接翻譯過來就是泡沫的意思，在很多中文資料裡，這本書就被翻譯成《泡沫宣言》，但這裡的SCUM其實是一個首字母縮寫詞，它展開來是Society for Cutting Up Men。這個cutting up有齊根割掉、連根剷除的意思。
所以這個SCUM翻譯過來就應該是「滅絕男人協會」。是不是一看名字就跟《出埃及記》裡的那個組織很像呢？
我刺殺了Andy Warhol
本文接下來要說的，就是這個《滅絕男人協會宣言》的作者瓦萊麗·索拉納斯（Valerie Solanas）的故事。
瓦萊麗是一位激進女權主義者，而她在歷史上留名，倒並不是因為這本殺氣騰騰的宣言，而是因為幹出了一件轟動世界的大案。
那就是1968年的Andy Warhol刺殺事件。
Andy Warhol，20世紀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普普藝術的開創者。
在1968年——那會兒差不多就是Andy Warhol藝術生涯最鼎盛的時期，他莫名其妙地被這位瓦萊麗打了一槍。不過僥倖沒被打死，後來一直活到80年代。
不過，有人認為Andy Warhol的黃金年代就隨著這一槍終結了。他七零年代以後的創作就完全是另一副面貌了。
那麼這個終結了普普藝術黃金年代的瓦萊麗，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呢？
成長：渣男環抱
瓦萊麗1936年出生在美國的紐澤西州，她的童年和少女時代用四個字就可以概括：渣男環抱。
父親酗酒、打她；寄養在爺爺家，爺爺酗酒，打她；愛上一個水手，懷孕，墮胎，被爺爺趕出家門。
不久之後出櫃，聲明自己是同性戀。而這其實也是與男性世界決裂的聲明。
成長經歷中的這群渣男，對她構成了第一輪暴擊。
萬萬沒想到，對她實施了第二輪暴擊的，居然是心理學。
來自心理學的暴擊
沒錯，瓦萊麗在大學裡讀的專業是心理學。
想要知道心理學對她構成了怎樣的暴擊的話，我們直接讀一下她那份後來聞名於世的《滅絕男人協會宣言》就可以了。
女性烏托邦
這份《宣言》是她放棄研究生學位、輟學之後開始寫的。
在宣言的開篇，瓦萊麗說，「滅絕男人協會」的宗旨是要構建一個理想的女性社會，而其中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就是消滅男性。
為什麼呢？宣言裡說，因為男人是「不完整的女人」。
男人是「不完整的女人」。
男人的基因裡有Y染色體，上面帶有很多缺陷。這些缺陷讓男人以自我為中心、缺乏感情、沒有同理心，等等等等。而女人呢，只有X染色體，就沒有這些缺陷。
所以呢，男人其實是嫉妒女人的，他們終其一生都在試圖把自己變成女人。《宣言》裡說，男人其實都有陰部嫉妒」，也就是嫉妒自己沒有女性的生殖器官。
直男癌的佛洛伊德
看到前面這一段是不是隱隱約約想到了一點什麼？
沒錯，佛洛伊德。
前面這個怪理論，每一條都是衝著佛洛伊德去的。
我們知道，佛洛伊德提出的很多觀點都相當不待見女性。比如他認為女孩子在成長的過程裡會發現自己沒有小雞雞，然後會以為自己是不完整的男人，產生一種陰莖嫉妒，嫉妒自己的兄弟有小雞雞，而自己沒有。
當然，這種理論我們今天聽起來都相當扯淡。
瓦萊麗顯然也對這種貶低女性的理論非常不爽，於是她在《泡沫宣言》裡把佛洛伊德理論裡的男性和女性掉了個個，以此來諷刺佛洛伊德是個直男癌。
直男癌的心理學
在瓦萊麗學習心理學的50到60年代，大部分研究人類行為的那些學科，像心理學，直男癌傾向其實都是非常明顯的。
有時候研究者會暗示說，他們研究出來的一些規律可能不適用於女人。所謂的「不適用」其實指的就是說女人在這方面有劣勢，比如說女人沒有雄心，沒有抱負，做事不堅韌、邏輯性差，情緒容易失控，等等等等。
連環暴擊
可以想像，一個童年受盡各種渣男欺負的女孩子，到了大學之後又發現自己學科裡流行理論都在貶低女性，那會是什麼感受？
這簡直就是從自身經歷到書本知識的連環暴擊，一套一氣呵成的完美combo。
文學作品
而瓦萊麗的這個《泡沫宣言》其實就是對這種連環暴擊的一次反擊。既然男人都是渣男，那就殺光他們算了。
所以，《泡沫宣言》其實是個文學作品而已，其實是一篇諷刺吐槽文。
紐漂
在寫作這份《泡沫宣言》的前後，也就是上世紀60年代，瓦萊麗搬到了紐約，住進了美國文青聚集地——格林威治村，成了一個「紐漂」作家。
她那時的生活非常貧困，白天寫劇本、寫小說，靠晚上在街上乞討和賣淫賺到的一點錢生活。
一個偶然的機會，她遇到了正在拍電影的Andy Warhol。
影迷朋友都有所耳聞，Andy Warhol也拍過一些很奇葩的電影，比如他拍過一部大概是世界上最長也是最無聊的電影，叫《帝國大廈》，就是一個鏡頭一動不動對著帝國大廈拍了8個小時。
瓦萊麗那會兒正好寫了一個話劇劇本，題目叫做「up your ass」，意思大家自己理解吧。劇本的內容跟《泡沫宣言》完全是一個調調，全是詛咒男人、消滅男人那一套。
瓦萊麗把這個劇本給了Andy Warhol，想藉助他的資源把這個劇給製作出來。
但Andy Warhol沒把這個當回事，還不知怎麼把劇本給搞丟了。
Andy Warhol的冷淡讓瓦萊麗覺得非常失望。
或許是因為Andy Warhol的性取向，瓦萊麗就一直把Andy當成是自己的戰友。
Andy Warhol也是同性戀。江湖傳說他跟美國大作家——寫出過《第凡內早餐》、《冷血》的卡波特（Truman Capote）就有一腿。
瓦萊麗也許是覺得，Andy Warhol這樣一位同性戀兼先鋒藝術家肯定跟自己是一路的，也必定是傳統男權社會的反叛者。但自從Andy Warhol冷落她之後，她就感覺自己被背叛了。
在各種打擊之下，瓦萊麗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穩定，開始咬定Andy Warhol騙走了她的劇本。
刺殺事件
到了1968年，瓦萊麗的情緒徹底崩潰。她用借來的錢買了一把槍，在6月3日那天揣著槍找「仇人」復仇去了。
她先跑到一位女製作人家裡，想說服她製作自己重新寫好的「up your ass」這部話劇，還跟她一起暢想了一番男人都被消滅之後的美麗新世界。不過談到最後對方也沒有答應。
於是瓦萊麗掏出槍來說：
你會幫我把這部劇做出來的，因為我現在要去刺殺Andy Warhol，然後我會變得非常有名，這部劇也會變得非常有名。
接著就出門找Andy Warhol去了。
這位製作人當然被嚇壞了，趕緊給各個警局打電話，說有個女瘋子要殺Andy Warhol，現在正在路上呢。可是居然沒有任何一個警局相信她。
有一個警局回應說：
我們不能因為有人說自己要刺殺Andy Warhol就逮捕他。
還有個警局反問：
女士，你怎麼知道真槍長什麼樣呢？
於是瓦萊麗就這樣在警方的忽視之下大搖大擺地來到了Andy Warhol那間著名的工作室「The Factory」門外。她躲在電梯裡上上下下避人耳目一段時間之後，終於等到了Andy Warhol回來。
兩個人一起來到Andy Warhol的辦公室，這時候電話鈴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製片人終於打聽到了這裡的電話。
就在Andy接電話時，瓦萊麗朝他開了三槍，前兩槍都射偏了，而第三發子彈把Andy Warhol的兩個肺、肝臟、胃和食管全都打穿。
重傷的Andy Warhol被送到附近的醫院裡，做了五個小時手術後才終於脫險。
而瓦萊麗自己跑到了警局去自首。
躺槍。
在隨後的案件審理中，瓦萊麗被診斷出患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她在法庭上說，Andy Warhol做過一些侵犯她的行為，自己就要被他毀了——但這十有八九是在精神分裂症下產生的被迫害妄想。
考慮到瓦萊麗的精神狀態，法庭輕判，她在監獄和精神病院坐了三年牢之後就出獄了。
這起刺殺事件後來成了女權運動的一個標誌，被一些人解讀成女性反抗男權的最極端表達。
但是稍微去看下這件事的整個過程，其實Andy Warhol基本是躺槍。
也就是佛洛伊德死得早吧，不然這一槍應該是由佛洛伊德來挨才對。Andy Warhol替男權社會背的這口鍋，背得實在有點冤。
泡沫
有點諷刺的是，這起刺殺案件似乎達成了瓦萊麗的目的。她對那位製片人說的話成真了。
她的作品在刺殺事件之前無人問津，在這之後卻成了人們熱烈關注的焦點，尤其是那本號召滅絕男人的《泡沫宣言》，反覆再版，成了暢銷書。
藉著這股勢頭，出獄之後的瓦萊麗真的組織過幾次聚會，去為她幻想出來的這個「滅絕男人協會」招募會員。但估計是沒有什麼成果。
後來瓦萊麗自己也說，這個協會最終也只是個紙面上的東西，從來沒有真的成立起來過。
可能對於瓦萊麗自己來說，直到1988年因肺炎去世，《泡沫宣言》裡的那一切也終究就只是一個虛幻的泡沫而已，她至死沒有看到一個女性時代的來臨。
女性時代
然而，在她去世之後的數十年裡，女權運動的影響擴展到越來越多的角落，女性主義思想在越來越多人心中生根發芽。雖然姊妹們的革命尚未成功，但毫無疑問已在行進中。
《泡沫宣言》裡那句「男人以女人為偶像」的玩笑之言，也漸漸成了流行文化中的一股潮流。
如今，「跪舔女王」已成風尚一種：
2003年，全世界讀者在《達文西密碼》中跟隨著蘭登教授一起跪拜在一位聖母腳下；
2015年，全世界觀眾跟隨著夏洛克·福爾摩斯在《可惡的新娘》裡迎接一個女性時代的降臨。
男人們如今雖然在很多方面還仗著歷史慣性保留著一點優勢，但是很多跡象顯示，女性和男性在受教育水平、工資收入、社會地位等等方面的黃金交叉已經近在眼前。
女性與男性的地位逆轉，或許指日可待。
泡沫中光怪陸離的妄想，漸成現實。
也許這個故事的結局應該是這樣的。
2053年，八十高齡的彭浩翔導演推出懷舊大片《入埃及記》，緬懷一個年輕人從未聽說的男性時代。
影片上映後無人問津，票房慘敗，口碑撲街。
彭導一聲嘆息，鬱鬱而終。
文｜魏知超
編輯｜王曉微
文中涉及的文獻、影視、八卦：
1. I Shot Andy Warhol
這起刺殺事件曾被改編成電影《I Shot Andy Warhol》。片子有點爛。
2. 心理學對女性的態度
心理學對女性主流態度的演變過程，可以參考《部落動物》第2章中的梳理。
簡言之，就是：
- 20世紀60年代，認為女不如男；
- 20世紀70年代，認為男女本質無差異，之所以有差異，都賴文化；
- 70年代到現在，女比男強。
3. 《守望者》裡的Warhol和Capote
超級英雄電影《守望者》有個很有調調的片頭，它展示了一個被超級英雄改造了之後的美國20世紀後半葉歷史。
片頭裡有一個鏡頭就是Andy Warhol在展示一幅普普超級英雄畫像，旁邊有個人走過去時很曖昧地回頭看了Andy Warhol一眼，那個人就是卡波特。
4. 心理學奇人列傳
如你所見，本文主角瓦萊麗是學心理學出身的。
我很希望自己未來能完成一個「心理學奇人列傳」，裡面收錄各種跟心理學沾邊的奇人軼事。
他們或神奇、或神經，他們的事蹟都不會被任何心理學正史所重視。
5. 《出埃及記》
如果你沒看過彭浩翔的《出埃及記》，那我強烈建議看粵語原版，因為這部片子的粵語版與普通話版結局完全不同。原因你懂的。
原文連結
收錄
本文修訂版已收入我的書《24幀心理密碼：電影中的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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