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夜慌蹤》是迄今為止最值得玩味的大衛林區作品之一。看似雜亂無章,毫無邏輯,可一旦理順關鍵情節,就會發現影片中每個鏡頭都意味深長,幾乎可說是結構嚴謹、無懈可擊。
如果《妖夜慌蹤》是個心理病患,那麼我就冒充一次心理醫生,看看這支離破碎的外表下隱藏著怎樣的內心世界。以下是《妖夜慌蹤》的心理分析報告。
劇情分析報告
我認為不管從哪個角度玩味《妖夜慌蹤》,都得從劇情入手,只有當影片的情節浮出水面之後,才能真正理解導演安排的每個細節的用意、才能理解角色們的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表情和反應。
如果想不太費力地搞明白這部看似混亂不堪的電影裡到底講了些什麼,建議你把電影分成三段。
第一段從影片開始直到男主角Fred殺妻入獄被判死刑——這段是現實,也是故事的結局。
第二段從男主角Fred在獄中頭部變形變成修車小子Peter,直到在沙漠中Peter重新變成Fred——這段其實是男主角Fred在獄中做的一個夢。
第三段從Peter重新變回Fred直到影片結束——這段仍是Fred的那個夢境,但半真半假,其中大部分細節在現實中曾經發生而且發生在第一段之前,其實交代了故事的起因。
所以《妖夜慌蹤》的故事其實是這樣的。
男主角Fred發現妻子Renee經常跑到沙漠的一個「Lost Highway」的汽車旅館和一個叫Dick Laurent的人幽會,而且發現她以前可能是一個和Dick Laurent有染的色情片明星。Fred在一次妻子和Dick Laurent約會之後殺掉了Dick Laurent。(這是第三段交代的)
Fred因為殺人的恐懼開始極度焦慮,並開始產生幻覺,還產生了另一重人格——一個可怕的神秘老頭,而且還在這個人格的驅使下潛入自己家中偷拍錄像。令Fred更無法容忍的是,自己殺死Dick Laurent後,Renee似乎還和一個叫Andy的人有染,Fred了解到Andy也認識Dick Laurent,這增加了他的焦慮和對妻子的不信任。於是終於在精神崩潰中把妻子肢解。之後他被判了死刑。他在獄中失眠,醫生給他吃了藥之後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也就是第一段)
夢的一開始,Fred把自己替換成一個修車小子Peter,與和妻子Renee長相一模一樣的Alice相愛。但夢境變得越來越真實,清醒時的另一個人格神秘老頭也開始出現在夢中,甚至Peter也重新變成現實的Fred,美夢變成噩夢。最後,警察在高速路上追他,無路可逃,臉又開始變形,代表著噩夢的醒來。等待他的是已經不可逃避的現實。(這是第二段和第三段)
導演分析報告
如果你同意我對劇情的分析,那麼導演要表達的東西其實就很簡單了——無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更準確地說,是「日有所慮,夜有所夢」,那些日間引起焦慮的負面情緒體驗(恐懼感等),最容易被帶入夢境中——即使從現代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句俗語仍是解釋夢境的最基本原則。我覺得大衛林區就在這種想法指引下,用《妖夜慌蹤》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夢境,並帶著我們和夢者一起體驗夢境之前的那些現實中的焦慮。
不過大衛林區只負責呈現給我們一個支離破碎的夢境和現實,卻沒有直接對它進行任何註解。所以不論是影片中反覆出現的鏡子、從火中還原的木屋,還是神秘的錄像帶,大衛林區把所有這些詭異、晦澀的細節統統留給觀眾來玩味。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他想表達的東西其實很簡單,卻留給觀眾無限的想像空間。
同樣是佛洛伊德粉絲,我覺得大衛林區在表現心理懸疑的手法上比希區柯克還高明得多。希區柯克無疑非常喜歡佛洛伊德的理論,所以在《愛德華大夫》中原原本本依照佛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造了一個夢境,還煞有介事地進行解析;希區柯克甚至經常在他的影片中直接借角色之口引述佛洛伊德的觀點。不過這麼做往往就顯得太過刻意和直白。至少我不會覺得《愛德華大夫》裡那個怪異的夢境有多大的感染力,相反《妖夜慌蹤》帶給觀眾的焦慮和恐懼是那樣真實,以至於讓人覺得它真的是大衛林區曾經經歷的一個噩夢。
演員分析報告
本片所有的演員中,飾演男主角Fred的影星Bill Pullman表現相當出色。如果你同意我對劇情的解析,那麼你也會發現在影片第一段裡,Pullman將行兇後的極度焦慮和隨之而來的精神衰弱、對妻子不忠的怨恨表現得相當到位。例如影片第一個正式鏡頭就是Fred心事沉重,十分不安地抽菸。這時候的情節其實是Fred剛把Dick Laurent殺死,Fred正被籠罩在行兇後的極度焦慮中。可以說,從影片第一個正式鏡頭開始,Pullman就完全融入了Fred這個角色,影片第一段的情節幾乎全靠Pullman的表演來推動。從這點來說,最相似的表演是《花樣年華》中的梁朝偉,《花》的情節幾乎就是靠梁朝偉的眼神推動的。雖然國內幾乎沒有人看到梁朝偉的眼神裡復仇的冷意和悔意,也幾乎沒有人真的看懂《花》的情節,但我覺得坎城的評委看懂了,否則他們不會把獎頒給梁朝偉。Pullman就沒那麼幸運,由於《妖》本身的極度晦澀,一直以來不論是專業影評人還是普通觀眾似乎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演什麼。
除Pullman之外,飾演神秘老頭的Robert Blake是片中最大亮點。這個誰看了都渾身發冷的老頭在聚會那一段的「驚豔」亮相已成為大衛林區電影的一個標誌性畫面。這個角色之所以給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除了成功的造型設計外,Blake出色的表演功不可沒。
「關鍵病徵」分析報告
①「Dick Laurent死了」到底是誰說的?
這是讓大多數觀眾的邏輯陷入崩潰的情節。影片一開始,Fred聽見門鈴響,有人對他說「Dick Laurent死了」,然後還聽見了警笛聲,但是從窗口望出去卻什麼都沒有;但是影片最後,Fred自己按響了門鈴,說出「Dick Laurent死了」。於是影片進入一個邏輯上無法自洽的死循環。
這個奇怪的細節其實遠沒有那麼複雜。影片開始時Fred聽到「Dick Laurent死了」其實並不是真實的,而是他自己的幻覺啊。那時Fred剛剛開始出現幻覺,他越是怕自己殺人的事被人發覺,心底就越有一個跳出來跟自己說「你殺人了,別以為別人不知道」。聽到警笛也是因為Fred害怕自己殺人的事敗露。因此這個情節與在聚會中和神秘老頭交談是一樣的,都是Fred自己的幻想,而第二次出現這個情節其實是Fred的夢境。這時候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走投無路,於是在夢中告訴現實中的自己,Dick Laurent死了,現實已不可挽回。
所以第一次是現實中的幻覺,代表的是焦慮和恐懼;第二次則是夢境,代表的是絕望。它們並非同時發生。
②神秘老頭
那個神秘老頭不管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其實都是Fred的另一個人格。這個人格是他自己心中的恐懼、不安的化身,不管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都時刻提醒他現實無法逃避,越是焦慮,這個人格就越是出現。同時他也是Fred性格暴戾的一面,每當Fred起了殺念,神秘老頭也會出現,例如在殺Dick Laurent時和在聚會上見到妻子和Andy曖昧時。在影片最後,當Fred和神秘老頭一起在夢境中再次將Dick Laurent殺死,Fred希望逃避現實的願望被徹底的絕望代替,於是神秘老頭就消失了,與他自己合二為一。
③錄像帶
前面兩卷神秘錄像帶是Fred的另一個人格——神秘老頭拍攝的,其實就是Fred自己。這個人格透過錄像帶警告Fred「有人在監視著你,有人知道你的所作所為」,這正是Fred心中最恐懼的。如果仔細看第二卷錄像帶,會發現拍到的臥室中的Fred和他妻子根本就不像真人。錄像帶中的「Fred」不但身體僵硬,而且沒有頭!很明顯是個模特兒。
那麼第三卷錄像帶怎麼解釋呢?一個人怎麼可能用運動的鏡頭拍到自己肢解妻子?——其實根本就沒有第三卷錄像帶。第三卷錄像帶只有Fred自己看到了,看這卷錄像帶其實只是Fred的幻覺,或者說是另一個人格的浮現,用這種方式讓他記起了殺妻的事實。在獄中,當Fred腦中閃現這卷錄像帶的畫面時,畫面變成了彩色,可見這只是他自己的幻覺。
④木屋
在《妖》中,從大火中還原的木屋總是成為夢境和現實的轉折點,木屋第一次出現是在獄中Fred進入夢境前,第二次則是夢中Peter變回Fred之前。由此推斷,Fred是將Dick Laurent的屍體在木屋中燒掉了,行兇的地點成為行兇事實的替代品出現在幻覺和夢中,告訴自己現實無法逃避。「從大火中還原」則代表了Fred希望事實可以挽回的願望。
⑤鏡子
影片中有兩個照鏡子的情節。其一是Fred走入家中那條幽暗的長廊,照了鏡子之後一臉陰沉地走出來,第二天他就發現自己把妻子肢解了。長廊和鏡子都頗具象徵意味,走進幽暗的長廊象徵走入了自己人格中黑暗的一面,然後在鏡子裡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當他從長廊中回來時,不如說回來的是鏡中的另一個自己——一個對妻子充滿怨恨、失去理智的Fred。第二個照鏡子的情節是在夢中Peter照鏡子。這是夢境的一個轉折點,在此之前,Peter可以說春風得意,輕鬆自在,完全是一個美夢,這是Fred逃避現實的願望的體現。也許Fred也意識到這和現實差距太大了。「這真的是我嗎?」於是他從鏡中看到了自己。果然,輕鬆自在的不是現實的Fred,而是夢中的Peter。從這裡開始,恐懼不斷地侵襲這個美夢,把它一步步拉回到現實的深淵。
版本歷史
本文撰寫於2001-2002年左右。其他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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