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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達》:硬科幻、靈魂歸宿與「硬奇幻」的誕生

《阿凡達》:硬科幻、靈魂歸宿與「硬奇幻」的誕生

身為一名半科幻盲和全奇幻盲,以下斗膽聊一聊《阿凡達》與科幻和奇幻的關係。要說的道理都很簡單,但說起來又很麻煩,僅以此文自虐。

《阿凡達》與硬科幻

在很多場合裡,《阿凡達》是被冠以「科幻」巨片(「大片」不夠用了)的名目來宣傳的。《阿凡達》無疑是科幻片沒錯,不過,如果單從科幻片的角度來詮釋《阿凡達》,結果如何呢?出乎意料的是,很不幸,國內科幻界大拿韓松老師說:「該片主要就是看特效,其他的都很爛。故事很爛,主題很爛,對白很爛(雖然據說用五年時間專門設計了外星語),而且最關鍵的是連科幻元素也很爛,都是西方科幻中過去一些年裡早已重複過的一些東西,基因拼接啊,思維控制啊,機甲戰士啊,自然界連網啊,怪獸啊。行星潘多拉除了絢麗奇怪外並無多少科學意義上的內容。疏離化和陌生感也因此而不夠。只要是對當代科幻稍微熟悉的人,一點也不會感到新鮮,包括地球殖民者那些飛行器和武器的造型及動力。細節上問題多多的。」

雖然沒有看過韓松老師的作品,但因為深度喜愛另一位科幻界大牛劉慈欣而愛屋及烏的關係,我對國內科幻界人士一直抱有強烈好感。於是這段權威人士的結論讓我很吃了一驚,吃驚之餘又覺得似乎哪裡不對勁,於是誠惶誠恐地繼續看下去。韓松老師在行文臨近結尾時說到:「走出戲院,我感到欣喜的是,一些中國科幻作家(大劉、老王、潘海天、江波和拉拉)的作品,如果能由高手拍成電影,絕對勝過《阿凡達》。」

看到這兒我才有點明白我的困惑來自哪裡:

韓松老師也許是以科幻文學的標準來衡量一部科幻電影的品質的。而在我看來,科幻電影和科幻文學恐怕不是一回事,尤其是對「硬科幻」來說。以我這點粗淺的科幻文學閱讀經驗來看,要是都以硬科幻文學的標準來衡量科幻電影,恐怕世上沒幾部科幻電影是合格的,這是因為硬科幻文學的表現形式和電影的表現形式之間似乎有那麼點天然衝突。

維基百科裡是這麼形容「硬科幻」的:

「是強調作品中科學細節和科學細節合理性的科幻小說分支。硬科幻作品的核心思想是對科學精神的尊重和推崇。在手法上,硬科幻以追求科學(可能的)的細節或準確為特性,著眼於自然科學和技術的發展。」

「總之,硬科幻的共同特點是故事情節依靠技術來推動和解決。作者也會盡量讓故事中的科技與出版時已知的科學保持一致。」

與之相對的當然是「軟科幻」:「相對於硬科幻,是情節和題材集中於哲學、心理學、政治學、社會學等的科幻小說分支。 軟科幻作品中科學技術和物理定律的重要性被降低了。因為它所涉及的題材往往被歸類為軟科學或人文學科,所以它被稱為‘軟’科幻小說。」(很多類型文學裡大概都有類似的區分,比如推理小說裡硬的「本格派」和軟的「社會派」。)

在軟科幻裡,如果出現一輛會飛的超級跑車,作者可能會用五千字描述它的外觀有多酷,性能有多彪悍,但這是幻想的一步跨越,沒有科學到幻想的過程,在這裡,科學元素往往只是背景,即便抽離也無關大局;而在硬科幻裡,作者會再加上五千字詳盡地闡述它的飛行原理,讓讀者相信它真的能飛起來。前面那五千字連接著想像力的瑰奇,後面這五千字連接著科學的嚴謹,硬科幻的文字就是這樣一條連結科學和幻想的鏈條。連接著想像力的那一端往往具體,而連接著科學的這一端往往抽象。

問題來了,對於具體的東西,在如今越來越強大的特效幫助下影像的力量相比於文字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對於科學的嚴謹這一面呢?雖然科學性的表述也有可以具體化的部分,例如文字可以描述這輛飛車性能再好也得受到重力的制約,影像就可以真的把這種「重力感」做出來。但對於更多的抽象的科學表述,影像如何表現?你怎麼用畫面呈現一個量子力學的定律,怎麼表現某個弦理論的推論?

都說電影是一種表現藝術,電影要麼表現某種狀態(國內導演很擅長),要麼展現故事情節(國外商業電影導演很擅長)。說到底其實純粹用影像表現的都是具體的東西,很難用單純的影像來做抽象的邏輯表述、分析或推理。即便是那些被冠以哲理片名目的電影,似乎應該包含某些抽象的哲學思考,但其實也多是某個哲學結論、哲學命題依託於情節的影像化,甚至只是呈現某個有哲學味的氛圍而已——你在安哲羅普洛斯那些「哲理片」裡看到過像古希臘哲學家那樣A到B到C到D環環相扣、邏輯嚴密的思辨嗎?

這就是硬科幻文學的表現形式和電影的表現形式之間的天然衝突。文字擅長抽象的邏輯分析、表述或推理很難用影像來表現,但這一部分卻恰好是硬科幻最「硬」的部分,往往也是硬科幻作品中最魅力超凡的內容。

影像遇上硬科幻,天生有點硬不起來。

更要命的是,如果從一般文學的角度去評價的話,硬科幻裡那些大段的科學細節描寫其實是有點破壞情節的節奏的。一場星際大戰箭在弦上、一觸即發時,作者可能會忽然停下來仔細分析一通那些太空戰艦的推進原理。硬科幻迷可能對此如癡如醉,而一般讀者說不定就會覺得你怎麼老在關鍵時刻打岔啊,於是索性直接跳過這部分,愣是把它「看」成情節連貫的軟科幻。

如果硬是要讓把硬科幻文學直接轉換成影像,那影片情節的連貫性也會被破壞。所以大部分科幻電影,除了交代那些最重要的科學細節外,不會在此花上很大篇幅。想像一下吧,如果《阿凡達》裡每一樣稍微重要一點的帶科幻性質的道具出現時,都安排角色們來上一段關於它們科學原理的對話,那我想它會變成一部有點詭異的電影。這樣的場面出現太多次的話,說不定會產生《唐伯虎點秋香》裡對著鏡頭介紹「含笑半步顛」的感覺。

於是,為了保持一部敘事電影該有的節奏和情節的連貫性,大部分科幻電影恐怕都不得不把科幻文學裡的「硬」貨刪掉大半。——除非,你就是要不按常理出牌。

有過這樣偏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就是庫柏力克。

多年前觀看庫柏力克《2001太空漫遊》時如坐針氈,那時觀影經驗尚淺,只會用一成不變的標準衡量各種影片,於是看完後毫不猶豫地把它歸入故弄玄虛那一類。今年重看一遍,才看出點味道。

《2001太空漫遊》是一部嚴重違反常規敘事節奏的作品。它在那些表現飛船航行、太空人在飛船內活動、飛船起降等等似乎只應該起過場作用的畫面上所花的時間遠遠超越它們應該有的比例。比如影片中一段從飛船從太空站飛到月球的畫面,整整用了漫長的7分鐘,而這在一般科幻片幾乎可以用7秒鐘搞定。

對於這種足以讓電影學院編劇老師們捶胸頓足的表現手法,從影片誕生到現在一定有過很多種詮釋。我現在對它的理解是:庫柏力克是刻意地用大量可以說是冗長的展現科學細節的畫面來切碎故事情節,產生的效果卻是很神奇地剛好契合了硬科幻文學應有的敘事節奏。

前面說過,硬科幻文學中很多科幻細節的描述其實是有點跳脫出故事本該有的節奏的,而《2001太空漫遊》很奇妙地用影像複製了硬科幻那種有點違背一般文學要求的敘事節奏,所以它在我看來反而正好成了一部最有「硬科幻範兒」的科幻電影。

《2001太空漫遊》的敘事方法當然不可能也不必被大多數科幻電影複製,其實《2001太空漫遊》的硬科幻部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它展示的很多科學細節今天看來仍然沒有太大的硬傷,它對科學細節呈現是如此精準,以至於阿波羅登月的眾多陰謀論中有一種就聲稱阿波羅登月的畫面其實是美國政府雇庫柏力克在攝影棚中完成的。敘事手法雖無法複製,但是這種對科學細節孜孜以求的態度卻應該被所有科幻電影繼承。影像既然無法像文字那樣直接呈現大量的抽象描述或邏輯論證,那麼它就更應該把精力轉向如何呈現剩下來那些可以直觀化的科學細節。

畢竟,「對科學精神的尊重和推崇」在我看來至少應包含兩個層面:從大的一面來講科學精神是對邏輯的信仰,從小的一面來講則是一種跟細節死磕的精神。文字可以全面體現兩者,而影像可以在後者上下足功夫。

詹姆斯·卡麥隆就是一個跟細節死磕的人。下面舉個簡單的例子吧,這個細節並不新鮮,也許很多電影也都做到了,它對《阿凡達》的故事也完全無關緊要,但也許可以說明很多問題。

《阿凡達》的情節是用男主角Jake的「科研日誌」串起來的:

這張圖大概算是一個「攝影機主觀視角」,也可以看作是「科研日誌」軟體在拍攝時的軟體介面(類似於我們把視訊聊天視窗全螢幕後的樣子)。

來看細節:

介面左上角是一個標籤式的任務列,依次是:「main cam(主鏡頭)」、「past entries(過往記錄)」、「submit(提交)」、「task(任務)」。從這張截圖上看,「main cam」高亮,表明Jake正在使用主鏡頭。橙色的task可能是一個分類標籤。標籤式任務列下側可以看作是狀態列,目前顯示「REC(錄製)」,表明目前軟體正處於錄製狀態。

介面左下方可以看做是資訊欄或屬性欄。先是RDA,這是那個採礦公司名稱的簡寫,RDA下側那些英文看不清,估計是公司全稱。RDA右側是公司的商標。片子裡這幫科學家雖然處處跟公司對著幹,但他們畢竟是公司僱傭的,所用的設備包括軟體看來都是在RDA名下開發的。再下來是Jake的ID資訊,包括照片和Jake擁有的安全權限,他的權限是Orange G2級。這個資訊也用橙色顯示,跟同為表示類別資訊的task對應。再下面是:「Log Entry:01」,表明這是Jake的第一份日誌(影片中這段畫面就是用在Jake第一次錄製日誌的時候)。再下是「Location:SCI MOD」,表明錄製這段日誌所用的電腦終端所在地。再下是「Researcher(研究員姓名):Sully,J ID:XX LST(當地標準時間):XX」。最下面一行是「P.I.( Principal Investigator?猜的): Augustine,G(Grace大姐的姓名). ID Date」。

好了,仔細看完這個軟體介面之後,你有什麼感覺?把這樣一個軟體介面做得這麼像回事,對故事情節有什麼作用嗎?

什麼用也沒有!但即便處理一個這麼簡單的、對大局完全無關緊要的細節時,詹姆斯卡麥隆和他背後那些藝術家、工程師們也好像是把它當作一個真實存在的軟體來處理,比如它是RDA公司開發的,需要有一個安全級別才能進入,能準確記錄日誌錄製的時間,用標籤式選單管理等等。

這就是一種跟細節死磕的精神!

這個細節在影像效果上有什麼了不起的嗎?一點都不。那些不怎麼跟細節死磕的美國電影裡,電腦作業系統和軟體要多絢爛有多絢爛,大部分軟體介面都是3d不說,一操作起來還會出現各種華麗麗的音效和視效(港片裡更嚴重,軟體運行起來簡直就像是播放動畫)。跟這些神奇的軟體相比,《阿凡達》裡這款日誌記錄軟體簡直樸素得掉渣。但它卻非常真實可信和恰到好處。這份樸素後面包含的心血和嚴謹的創作理念遠不是那些華麗麗可以比擬的。如果你仔細看《阿凡達》,會看到它是用無數這樣可能你一不留神就忽略的細節組成的,這包含了主創人員多少心血?在如此認真細緻地呈現科學細節的背後,反映的其實正是創作者們「對科學精神的尊重和推崇」。

這就是影像的「硬科幻」!

我們的張國師最近發表了一通對於科幻的豪言壯語,很讓我目瞪口呆:

記者:《三槍》是你繼武俠大片之後的又一次極端轉型,那麼有沒有一種大的電影類型是你極其迷戀卻又從未拍過的?

張藝謀:……至於在大的電影類型上,我還願意去嘗試很多種,只是沒有力量,比如說科幻片我就很願意嘗試。我自己在視覺上也會有很多想像力,但中國電影的市場是局部地區,不像好萊塢賣往全世界,所以我們拍不到《2012》的程度。因為那些視覺奇效和震撼效果真是靠錢和時間完成的,視覺上要是不震撼,那就不叫科幻片,年輕人就不喜歡看。你光說你的概念好、劇本好,那不行。有很多科幻片的劇本就像卡通一樣,很簡單,但是視覺很強。科幻片是真正拼視覺的電影,1億美金、1000萬美金、100萬美金,做出來的品質肯定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們只能心有餘而力不足,一部中國電影不可能花上1億美金甚至兩億美金去做特效,除非你要燒錢。所以這一方面我一直都覺得還挺失落的,科幻片這一大塊都是我們的軟肋,簡直就是一片空白。

記者:可不可以說拍一部真正意義上的中國式科幻大片是你的夢想?

張藝謀:算!我很願意去做這樣的事情——什麼時候有兩億美金給我拍部科幻片,只用來做後期,發揮想像力,用上一年甚至兩年的時間。演員很簡單,來了就吊起來,綠幕藍幕,倆月拍完,剩下的全部後期做。說心裡話,科幻片最大程度地靠近年輕觀眾們目前接觸的所有新媒體,它最能天馬行空。但估計我到老也沒機會能用兩億美元來做後期(笑),實在沒有那麼大的投資。

張藝謀這通高論讓我驚訝的,首先是他對特技拍攝的極度無知。就算是我這樣的門外漢,在看過一些特技拍攝花絮之後,也知道要想拍出夠格的特技場面,哪是「來了就吊起來,綠幕藍幕,倆月拍完,剩下的全部後期做」就能拍好的?我曾看過一段某美國電影的拍攝花絮,內容是如何拍攝一個真人和CG角色互動的鏡頭。在拍攝現場,這個鏡頭是導演、演員、攝影師、燈光師、特效指導經過精密計算、反覆試驗之後才達到完美的效果的。不但演員的走位、眼神和動作要考慮到CG角色加進來之後的每一個細節,攝影的機位、構圖也要有周密的考慮,燈光更要模擬CG角色進入之後的情況。如此多因素的密切協調,才能產生一個可供後期製作的原始鏡頭。

而更讓人驚訝的當然是張藝謀對「科幻」的極度無知。在張藝謀看來,科幻片只是「視覺很強」而已,這種東西在他看來大概只算是奇技淫巧,是上不了檯面的小把戲,老子有錢就能搞。他看得到這些奇技淫巧背後那些跟科學細節死磕的勁頭嗎?他知道為了拍攝出這樣的「視覺」需要怎樣的科學精神來支持嗎?

如果也給張藝謀三億美元拍《阿凡達》,他說不定能搞出多一倍的飛龍來,但那個科研日誌的畫面十有八九會被拍成「愛普泰克網易拍」電視購物廣告的效果。

國內那些嚷嚷著想要砸大錢拍科幻片的導演們,你們先別急著「心有餘而力不足」了,請先學學怎麼尊重科學,培養一點科學精神。不是要你們掌握什麼先進的科學技術,你們要是先能做到別再讓都市言情劇裡的男女主角深情地用word文件聊天,我們就謝天謝地了。

當然,《阿凡達》的硬科幻細節也不是沒有缺陷。我最不滿意的一點,就是作為片中最重要的道具,「阿凡達」的工作原理沒有被交代清楚。雖然在表現上來看我們可以把阿凡達理解成布魯斯威利斯《未來戰警》中代理機器人的無線生化版,但這麼重要的背景資訊我覺得還是應該在劇情裡給出官方詮釋。

《阿凡達》中的靈魂歸宿

我說了這麼多,可能還是無法反駁韓松老師他們的觀點。他們可能會覺得細節做得好只是好萊塢大片的「基本素質」,根本不值得一提,而《阿凡達》作為科幻片最大的軟肋還是在於它沒有提出什麼革命性的科幻概念。

的確,《阿凡達》中大量的科幻概念都不算新穎。甚至《阿凡達》之前的很多作品在相同的概念上比它走得更遠。就我的閱讀範圍來說,《阿凡達》中的一些概念就跟小時候看過的一些漫畫雷同。

比如納威人透過神經終端跟動物相連然後用意念操控它們的概念,跟《強殖裝甲》中獸神將和獸化兵的關係非常相似,同樣都是一種低等和一種高等的生物,高等動物可以透過意識控制低等生物,《強殖裝甲》裡的獸神將可以用意識波來控制獸化兵,相比於納威人跟動物的有線連接,他們的連接是無線的。

又比如潘多拉星球的植物聯網讓我馬上聯想起北條司的《陽光少女》,當然,那不算是科幻。潘多拉樹木全部聯網並形成一個「大腦」,而且這個「大腦」實際上就是納威人崇拜的神「愛娃」。這種植物神的概念在《強殖裝甲》裡也出現過,而且形式更加極端:

科幻迷們一定還可以舉出更多《阿凡達》涉嫌「抄襲」的證據。但是,就像是紅袖添飯那篇雄文中說到的那樣:「『神作』不僅不應該被吹得如在雲端一般飄渺,反倒應該是……像最強壯男人的胸膛那般……踏實,像這種非常堅實、能經受得住百般挑剔的狀態,英語中有個非常適合的詞叫『蘿蔔絲特』(robust)。是的,我認為,『神作』都應該是蘿蔔絲特的。」(O(∩_∩)O)

一部被廣泛認可的科幻經典,可能不並不一定非得提出特別前衛先鋒的概念,相反,它可能只是很好地展現了科幻題材中那些最原初、最根本的,也因此最具有普世意義和永恆價值的問題,這些問題先賢們早就提出過,今後也會被一直追問下去。也許永遠沒有答案,但會被永遠思考。

《阿凡達》裡有沒有這樣的關懷呢?我覺得還是有的。這個關懷就是靈魂的歸宿問題。

科幻文學向來都不只是自然科學知識的堆砌,哲學社會科學向來是科幻作品關懷的重要主題,「科學精神」並不是唯自然科學論。比如阿西莫夫對社會科學的極力推崇都讓我這個學社會科學的人有點不好意思,覺得他老人家也有點太菲薄自然科學了。在《低能兒收容所》裡,他讓社會科學家成了「人上人」;在《基地》系列裡,一個明明是經濟學加數學的模型,卻被他命名為「心理史學」,讓我這個心理學工作者很爽地意淫了一把。風間隼兄說看了劉慈欣的《三體》之後可以高調宣布「學了社會學至少可以保衛地球,大戰外星人」,其實我們心理學家早就拯救過銀河帝國了,哈哈哈。至於科幻文學在哲學上的終極關懷,在阿西莫夫《最後的問題》、阿瑟克拉克的作品裡都有很精彩的表現。

科幻文學中最重要的哲學命題之一就是人類的最終歸宿會是怎樣,或者說是人類的生命最終會演化成一個什麼樣的形態。「生命」這個詞總讓人想到肉體的誕生和死亡,所以我覺得把這個問題說成是「靈魂」的歸宿更加妥帖,即:「我」最終會變成怎樣,「我」最終會去哪裡。

在我有限的閱讀和觀影經驗裡,科幻作品對靈魂歸宿這個問題有兩類趨近的假想:

其一是靈魂最終會擺脫肉體的束縛,變成純能量的存在。阿瑟克拉克《童年的終結》和《2001太空漫遊》裡,人類最終都擺脫了有機肉體的束縛,演變成一種純能量的生命形式。劉慈欣的《朝聞道》、《詩雲》等小說裡,那些宇宙主宰級別的生命都不具有有機形態的肉體。

其二,個體的靈魂終將相互融合為一個整體。 阿西莫夫《最後的問題》裡,人從一個一個具體的人,最後演化融合成了一個唯一的意識體「人類」;《基地》續集裡,銀河系最終「被」選擇走蓋亞模式,整個銀河系所有的有機物無機物都將融合成一個意識體;在《EVA》裡,宅男的小宇宙大爆發把人類的肉體全部毀滅,全人類的靈魂進入LCL之海,從此無分彼此。

怎麼理解科幻作品裡這些趨同的想像呢?我的理解是,我們所期望的其實正是我們所恐懼的。我們懼怕肉體易朽靈魂輕易隨之灰飛煙滅,因此幻想靈魂擺脫肉體而獲永生;我們又懼怕被丟棄在世上受永恆孤寂之苦,因此我們又幻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纏纏綿綿到天涯」。

《阿凡達》裡的設想也契合這種想像。潘朵拉上死亡的納威人靈魂最終都會回到「愛娃」那裡,在愛娃裡融合並且某種程度上獲得永生。Grace死的那場戲,是有那麼點這種終極關懷的感覺的。Grace最終回到愛娃的懷抱,有些許《攻殼》裡素子姐姐透過網路升仙的意思。

靈魂融合帶來的一個疑問是,意識成為整體後,「自我意識」仍然存在嗎?《攻殼》中傀儡師提出與素子融合時,素子最重要的疑慮就是自我意識的喪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固然不錯,但你怎麼知道融合之後還有沒有「你」「我」呢?如果回到愛娃的懷抱之後,實際上已經沒有「你」,那又有什麼意義?

自我意識是靈魂之核心,且世界上只有一個「我」。我曾在一篇帖子裡討論過自我意識唯一性的問題,這裡就不復述了。這個問題很容易被反駁說,你跟別人的基因、成長環境都不同,你們的自我意識當然不一樣了。我說,這不是我說的那個層面的問題,但這個問題太抽象,不太容易說清楚。後來,我想到了一個思想實驗,或許可以把這個問題說得清楚一點。

我的思想實驗是這樣的,假設有一台儀器(其實就是《致命魔術》裡那台),別管它原理是什麼怎麼工作,它能做到的是在一瞬間把你複製一份,而且是百分之百完全複製,那個複製人跟你在基因上完全一致,身上每一個細胞在複製完成那一瞬間完全一致,你們腦子裡那些神經聯結完全一致,你們有完全相同的成長經歷,你們有完全相同的記憶。一句話,在完成複製的那一剎那,你們兩個人一切的一切都完全相同,可以說,你們兩個人的靈魂也完全相同,這裡沒有基因、遺傳、環境、記憶的差別,這裡沒有任何差別。好吧,這時會發生什麼呢?「你」的自我意識會忽然變成兩個?同時在兩個身體裡觀察世界?還是,你仍然是你原來這個身體裡的「你」,而這個應該完全跟你擁有同樣靈魂的人,卻是一個完全不相關的人?儘管他一切的一切都跟你完全相同,你卻不能走到他的腦子裡看世界,「你」仍然只有一個。

這就是自我意識的可貴。如果你有機會跟愛娃融合,你會不會猶豫?

可惜的是,跟愛娃有關的終極關懷問題,卡梅隆只是點到為止,這穿插在影片其他主題裡顯得毫不起眼。不過這種問題本就沒有答案,它能做到讓我這樣的好事者藉著它瞎聯想一番,也就足夠了。需不需要在這種問題上深究,某種程度上是編導的選擇問題而不是能力問題。

《阿凡達》與「硬奇幻」

韓松老師的文章裡還提到:「《阿凡達》與其說是科幻片,倒不如說奇幻的成分更大。……會飛的龍鳥造型完全是西方奇幻小說中常見的那種玩意兒。浮空山之類的,也難以從科學上解釋,而更像哈利·波特。那個什麼超導石之類的感覺有些像衛斯理。還有的更多只能用魔法啊宗教啊超心理學啊來回答的東西。」

我同意,《阿凡達》在某種程度上更像是奇幻電影。卡梅隆設計了《阿凡達》上的一草一木、每一種動物,設計了星球上的環境、生態、壯美的自然景色,為納威人設計了他們的社會組織形式、風俗、宗教,他們甚至為《阿凡達》專門設計了一門納威語。這些我們其實似曾相識:托爾金當年構築《魔戒》的世界觀時,幾乎幹過一模一樣的事。

架空現實憑空杜撰一個世界,這是奇幻作品最熱衷也最擅長的,可以說是奇幻作品的看家本領。例如《魔戒》系列,我一直覺得它的主線情節有很多邏輯硬傷,但其偉大之處在於杜撰的這個世界架構太引人入勝,以至於故事背景超越故事情節本身而了更加持久的生命力和廣泛的影響力。

杜撰世界的能力,其實也是一種跟細節死磕的能力。一個虛構世界是否足夠引人入勝,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細節是否豐富細緻與合情合理。《阿凡達》裡出現過的「納威語」並不多,但創作者卻甘願為此設計一門語言。如果換成那種演員來了吊起來在藍幕前晃一晃了事的導演來拍,說不定就用一些無意義音節敷衍了事了,反正你也聽不懂納威語。

按照所杜撰的世界是僅作為故事背景還是躍升為故事主體本身,也許我們也可以把奇幻作品分成「硬奇幻」和「軟奇幻」(這種分法似乎不太多見)。按照這種分法,《魔戒》應屬硬奇幻,而《哈利波特》應屬軟奇幻(因為雖然羅琳阿姨為《哈利波特》設計了足夠多有趣的細節,但似乎並沒有構架一個完整世界觀的野心,在《哈利波特》裡,魔法世界更多的是作為故事背景存在)。

我還有一種更苛刻的軟、硬標準。有一種區分「情色」和「色情」作品的標準時看刪除色情描寫的文字後作品是否仍然大體可讀,按照這種標準,據說《金瓶梅》就是情色,而《肉蒲團》就是色情了。不妨反過來借用這個標準:如果把故事情節的部分抽離,一件作品的魅力仍然不受太大影響,那麼它就是硬科(奇)幻;反之如果將故事情節抽離,作品的魅力大打折扣,那麼它就是軟科(奇)幻。劉慈欣的《球狀閃電》後記中,他謙說自己的小說都是對阿瑟克拉克的拙劣模仿。當我看過阿瑟克拉克的《與拉瑪相會》後,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與拉瑪相會》就是一部即使把情節抽離也完全不影響其魅力的、符合苛刻標準的「超硬」科幻,可以說是一個科幻概念即一部科幻小說。

那麼《阿凡達》是不是這樣的一部「硬奇幻」呢?我想是的!

《阿凡達》目前最被人詬病的,就是它的故事情節太「不出人意料」了,故事是說圓了,但是似乎沒有什麼太激動人心的東西。我對《阿凡達》的故事也有幾個不太滿意的地方,比如Jake被納威部落接受太過容易,比如小壯妞的倒戈有點缺乏鋪墊,比如結局的光明是基於人類的服輸因此顯得有些刻意。但是,即便把《阿凡達》的故事完全抽離,那會不會影響它的魅力呢?我的感覺是,幾乎不會!其實《阿凡達》的這個架空世界被設定得如此出色,以至於即使換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我相信我還是可以津津有味地看下去。潘朵拉是一個舞台,上面可以演繹任何故事。這並非是捨本逐末地所謂故事為技術服務,而是故事以外的東西太出色,做到極致以至於重新定義了故事與背景的關係法則。就像以前我說過的像浦澤直樹那樣鋪陳懸念的部分太過出色以至於它可以無視好的懸疑必須能自圓其說的鐵則,從而成為一門獨立的懸念鋪陳藝術。

我覺得《阿凡達》也有這樣的實力,它是銀幕上第一部真正的「硬奇幻」。連《魔戒》的電影版都不算是真正的硬奇幻,因為電影中的中土世界還是不能與那個史詩氣魄的故事相脫離而獨自展示魅力。

我在馮象的《寬寬信箱與出埃及記》裡看到這樣一種觀點,大意是《聖經》這樣的經典其實在文本上有頗多矛盾之處,也不避重複累述,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經典本身足夠完美,而是它提供了一個可供後人無限詮釋的對象。《阿凡達》本身也許並不完美,但它卻提供了一個可無限詮釋和衍伸的載體。

所以《阿凡達》是卡梅隆的《阿凡達》,卻是我們大家的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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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核心論點經修訂後已收入《迷人的假象:光影中的心理學秘密》。

迷人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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