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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知超:讀書·心理·電影

我的2009年度“剩點”

我的2009年度“剩點”

這個一年一度自娛自樂的年度“剩點”不知不覺已經到第五年了。這次照例把過去這一年讀書看電影看電視聽音樂之後欲說未說的話一氣說完,給過去這一年做個小結。範圍是我自己去年所見所聞,不論作品新舊。大過年的,以下“獎項”除非忍無可忍的,不管是褒是貶,除非詞窮,否則名稱都儘量給好詞。

年度波瀾壯闊大獎

得獎者:羅蘭艾默里奇《2012》

艾默里奇災難片三大鐵律:

1.有格調、有性格、有貢獻的配角一定會死;

2.沒格調、沒性格、沒貢獻的主角一定會活到最後;

3.再大的災難也都是可逆的。

我覺得真正優秀的災難片應該是透著點絕望的氣息的。災難片不在於場面有多大,能破壞的東西有多少,而是要拍出身處災難中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來的絕望感。而艾默里奇卻從來不吝嗇在他的災難電影中加入一個明亮的結尾。但當一切可以重來,災難又還有什麼意義?所以艾默里奇的災難片裡,災難是沒有重量的,即便那些有格調有性格的配角們的獻身為影片增加了那麼一點點重量,當結尾光明的結局出現時,他們也一定會被歡慶劫後餘生的主角們忘得一乾二淨,將這一點點重量消解掉。艾默里奇的電影看起來波瀾壯闊,其實卻透著小家子氣,他甚至沒有勇氣讓他的男主角死一回。


年度旗幟鮮明大獎

得獎者:《危機倒數》

好萊塢不一直都是反戰的自由派的樂土嗎?為什麼他們這回會大肆恭維這樣一部宣揚美國軍人“高尚情操”的電影?

《危機倒數》是一部看似很自相矛盾的電影。先是片頭的字幕說戰爭是一種癮,似乎是想向觀眾傳達它的反戰意圖,可是隨後的情節卻是在表現一位美國活雷鋒做好事不求回報的事蹟。這到底是對戰爭上癮還是做好事做上了癮?導演想要表達的,難道是說正義的戰爭上了癮也沒錯?

也許臨近結尾時雷鋒退伍回家對搖籃中的兒子說的話才是導演真正的意圖所在:

“你喜歡玩毛絨玩具,你喜歡媽媽,喜歡爸爸,喜歡你的小睡衣,你什麼都喜歡,是不是?知道嗎?等你長大了,曾經喜歡的東西也許會變得不再特別,就像這個玩偶盒,你會發現那只是一片鐵皮加一個人偶,那些原本鍾愛的東西會漸漸被你遺忘,到了我這個年紀,鍾愛的東西,也許只剩下一兩件了。”

美國曾經是那麼朝氣蓬勃,意氣風發,是一個單純而懷抱價值和理想的年輕國度,如今卻已經世故,漸漸迷失,忘記了自己曾經懷抱的價值和理想是什麼。所以在我看來這段臺詞說的其實根本就是美國本身,暗喻當今美國精神的失落,也道出了美國雷鋒做好事上癮的真正原因:

也許片中“美國活雷鋒”的確是做好事做上了癮,但這是一種病態的強迫行為。正是因為他們已經丟失了他們自己的理想和價值,所以他們才近乎偏執地想要透過戰爭中的“正義”把它們找回來。戰場上尋求正義的迫切,其實是一種對常態下價值缺失的病態補償。

不過也許這個主題表達得過於隱晦(也有可能是我替導演想太多了),以至於看上去導演並不那麼旗幟鮮明,而是有點模稜兩可,於是對影片有各種各樣甚至完全相反的解讀也就不奇怪了。


年度豪言壯語大獎

得獎者:張藝謀“反正是個賀歲片”& 朱延平“它就是個電玩遊戲”

張藝謀:

“臺詞兒這個事兒,我們拍了幾部古裝戲有一個體會。從《英雄》開始,追求這種半文半白的文縐縐的勁兒,你不落好。不僅不落好,還被人笑。後來我們就想,乾脆算了,也不惡搞,就乾脆把臺詞放開,拿大白話說現代話。你擺開這個陣勢,可能別人倒也接受了,所以我看包括吳宇森《赤壁》的臺詞,追求半白半文,都是不到點兒,煞費苦心,最後不落好,所以挺難弄的。你就真的去找專家對臺詞進行點梳理,說真的像古人說的話也不好說,後來我們想乾脆解放點思想吧,反正是個賀歲片,所以索性讓它放開一點。”

09年以前,我一直以為某些中國大導演不是不懂電影,而是沒找對自己的路子。但09年張國師的一系列無知言論卻讓我開始懷疑也許他們是真的不懂電影,至少他們的電影知識面相當狹窄,甚至不如很多資深影迷(張藝謀關於科幻電影的無知言論見我寫阿凡達那篇帖子《阿凡達》:硬科幻、靈魂歸宿與“硬奇幻”的誕生)。

在我看來,我們的武俠小說傳統,還有香港這幾十年來的邵氏武俠和新武俠傳統,對話和臺詞其實都是半文半白的,甚至可以說我們從來都是用半文半白的對白來拍古裝戲。但現在張藝謀的意思是,他炒的雞蛋不好吃,這就證明雞蛋都得煮著吃才對,他好像壓根不知道雞蛋曾經都是炒著吃的。

朱延平:

“這(《刺陵》)本來就是一個電玩遊戲。”

這幾年,國外電影人似乎越來越有把是本該荒誕不經的東西變得正經的趨勢,比如原來只是小朋友和宅男們熱衷的英雄漫畫,這幾年紛紛登堂入室,內涵和表現形式越來越嚴肅。人家是用嚴肅的態度來表現荒誕,而我們的導演卻是擺出一副事先張揚的不認真態度。

我這就是圖個樂,你跟我較什麼真——致賤則無敵。而面對這種態度時,我看到觀眾最多的一種反應就是:別跟這種商業片認真,你認真你就輸了。意思就是說,導演既然表明態度犯賤,我們就應該把自己也作賤來找到心理平衡。

我可不幹!你們拍爛片不就“圖個樂”嗎?老子罵爛片也樂著呢。欣賞好片是樂趣,罵你們這些爛片那還是情趣呢!


年度信仰萬歲大獎

得獎者:《24》第七季

美劇的創作模式是高度商業化的,劇組往往只能拿到當前季的全季或半季的合約,拍攝進程通常只領先於播出進度幾週,因此每一集的收視率都可能影響一部劇集的死活,連續幾集的低迷收視率通常就意味著一部新劇的死亡,老劇長期低迷的收視率也通常意味著他們再也拿不到下一季的合約。這讓每一集的收視率都直接轉化為壓力影響創作者們的下一步創作。

這種高壓迫使編劇必須無所不用其極盡可能地挽留住觀眾。但這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高壓之下被逼出來的玩命製作態度創造出了可能是地球上最優秀的一些電視劇集——我自己就是個美劇迷。而另一方面卻由於觀眾的欣賞態度(收視率)介入劇集的創作太深,使得創作的獨立性大受干擾。

我認為即使再商業化的藝術作品,在創作時也必須是跟它的受眾保持一定的距離的。尤其是影視作品,觀眾看電影電視劇其實並不是像玩遊戲那樣希望獲得某種操控感,相反的,他們期待的反而是受劇情擺布,要的是暫時擺脫現實,融入另一個人生的感覺。這就是為什麼曾經有一種可以由觀眾選擇劇情發展的遊戲電影一度受到吹捧,甚至被認為是未來電影趨勢,現在卻幾乎銷聲匿跡了。既然影視作品的目的是“造夢”,那麼它們就應該離現實稍微遠一點。

可是美劇的創作方式讓它離現實太近了。某幾集的收視率一旦低迷,編劇就可能立即採取一些吸引觀眾眼球的措施,比如邀請某位明星客串,比如讓劇中美女來個同性之吻。這些不靈的話,就來個狠的,比如把某個重要角色寫死,這下你總得乖乖地回到電視機前看他怎麼死了吧?如果這招還不靈,那還有更狠和更無恥的,那就是把死掉的角色復活。這回《24》第七季,早就死了的可憐的Tony陰間信了春哥,於是原地滿血復活了。

可是這樣一來,我以後何必再為劇中人的死糾結?即使劇情原本是厚重的,但是因為戲外的種種都時時提醒我這些只不過是迎合收視率的一場show,編劇要他死就死,要他活就活,這都只是收視率,是收視率帶來的廣告收入,是一樁生意而已,於是原本厚重的劇情一下子變得輕賤了。

這是不可承受的美劇之輕。


年度貨真價實大獎

得獎者:銀河映像《復仇》

這幾年銀河映像給我的總體感覺是劇本的創意越來越少,卻越來越迷戀於對某些形式的呈現。甚至都說不上是形式主義,因為杜琪峰最迷戀的其實就是擺pose。當年《鎗火》的pose擺得很帥,到《放.逐》也還很不賴,不過這都是因為它們有好劇情作為支撐。劇本有基本的素質時,風格化的形式才是對故事的昇華。而到了《復仇》這裡,過度膨脹的形式主義讓影片後半段完全如同兒戲。

從《PTU》、《大事件》到《復仇》,銀河映像在形式主義的死胡同裡越走越深,真希望他們從早點這條死胡同裡掉頭走出來,多拍一點像早期作品那樣貨真價實的佳作。《神探》這樣近年來鮮有的佳作總該不會是銀河映像的回光返照吧?


年度原裝正版大獎

得獎者:《Criss Angel Mindfreak》(奇人克里斯恩格街頭魔術)

看了這個才知道原來劉謙只是山寨版。


年度爐火純青大獎

得獎者:昆汀塔倫提諾《惡棍特工》

昆汀幾大絕招,比如看似白爛卻暗流洶湧的對白,比如突如其來的暴力,比如對電影文化的調侃和消遣,在本片中終於都爐火純青了。我的年度最佳。


年度聞名不如見面大獎

得獎者:《守護者》

片子是缺點多多的好電影,特別壞蛋的陰謀和陰謀的結果很讓人唏噓。

至於導演查克·史奈德,實在是個庸才。作品都很有噱頭,可故事卻都講得很蹩腳。《300》的預告片比正片好看百倍,《守望者》的精華也全在片頭。此人應該轉行去拍MV或專職拍預告片。


年度中國不高興大獎

得獎者1:《麥兜菠蘿油王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海子的詩居然出現在一隻豬的故事裡。不但出現了,而且怎麼居然還讓我這麼感動。這是因為我想到麥兜他爹跟我一樣是個軸人?是因為我想到我媽也像麥太一樣獨自肩負家庭的重擔?還是僅僅因為我愛文藝腔?

得獎者2:《李獻計歷險記》(動畫版)

我無可救藥地愛文藝腔,即使是用很油的京片子說出來的文藝腔。


年度科技進步大獎

得獎者:《竊聽風暴》

時代進步了,監聽和拆信已經跟曹操一樣過時了,現在……就行了。


年度悲喜交加大獎

得獎者:《如影隨行》&《在那遙遠的星球一粒沙》

從《暗戀桃花源》開始,賴聲川似乎就開始追求正劇和喜劇的結合,後來大獲成功的相聲劇也總是言外有意。可是《暗戀桃花源》中的一悲一喜還是種很刻意的揉合,相聲劇裡喜劇成分也遠遠高於正劇。而每次賴聲川想在正劇上用力,就往往用力過猛,煽情過度而過猶不及。《紅色的天空》、《我和我和他和她》這些作品裡總有些刻意的悲情,每個場景都憋足了勁想讓人感動,反而很難真的被打動。

直到後來的《如影隨行》、《在那遙遠的星球一粒沙》,悲和喜才真正渾然一體。如果說笑中帶淚是喜劇的最高成就,那麼賴聲川終於做到了。


年度如影隨行大獎

得獎者:浦澤直樹《冥王》&九把刀《後青春期的詩》

雖然我一直說浦澤直樹鋪陳懸念的部分可以跟後面的揭密部分分開來獨立欣賞,但這回還是覺得故事還是有點太刻意了。每個角色似乎都背負著深仇大恨,但到了最後空有一張張欲哭無淚的面孔,卻沒有安置這些面孔的合適情節。

今年看到的浦澤直樹不那麼像浦澤直樹,而視浦澤直樹為偶像的那位九把刀倒越來越像自己的偶像了。看《後青春期的詩》(幾乎照搬不少浦澤的情節)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虎軀一震、熱淚盈眶,而我知道寫這一瞬間的時候九把刀是被浦澤直樹附體了。九把刀的作品裡,總有浦澤大神如影隨行。


年度猥瑣白爛大獎

得獎者:九把刀《上課不要看小說》

被故事裡自爆的大嬸打動了。大概是我自己越來越軸的關係,最近很容易被軸人的故事打動。

這本王大明的故事跟哈棒有的一拼。而且猥瑣白爛之外還有那麼一點點熱血和感人。《上課不要看小說》和《哈棒傳奇》並為九把刀猥瑣系小說雙璧!


年度人民選擇大獎

(此處刪去200字)


年度安分守己大獎

得獎者:梁文道《常識》

嘻嘻,簽名版

如果說林達是中國的托克維爾,那麼梁文道就大方點做中國的托馬斯佩恩好了。


年度梨花帶雨大獎

得獎者:金子美鈴《向著明亮那方》

今年淚點超低,看很多電影和書都看哭了。我被某導演附體了嗎?

甚至看童謠都哭。這是一個叫金子美玲的日本女人寫的童謠(這真的是童謠?):

《蠶繭和墳墓》

蠶寶寶要到

蠶繭裡去,

又小又窄的

蠶繭裡去。

但是,蠶寶寶

一定很高興,

變成蝶兒

就可以飛啦。

人要到

墳墓裡去,

又暗又孤單的

墳墓裡去。

然而好孩子

會長出翅膀,

變成天使

就可以飛啦。


年度餘音裊裊大獎

得獎者:World’s end girlfriend 「空氣人形」O.S.T

今年音樂聽得少,不過這一張不能不推薦。World’s end girlfriend終於徹底靜下來了。真是好。


年度憂國憂民大獎

(此處刪200字)

The End.

版本歷史

時過境遷,這次把這篇2010年初的稿子重貼過來的時候,發現很多梗都看不懂了。“信仰萬歲大獎”讀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借了“信春哥(李宇春)得永生”的梗。“中國不高興大獎”的梗說的是《中國不高興》那本書的作者宋曉軍有一次上《鏘鏘三人行》,大肆批判“文藝腔”,結果被査建英老師狂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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