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會有元首之怒

我們的上一篇文章以「元首之怒」結束，那索性就接著講元首之怒吧。

「元首之怒」這個梗，出自德國影片《帝國的毀滅 》中希特勒發怒訓斥屬下將領的片段（當然，它後來被各種鬼畜給玩壞了）。

我們的問題是：為什麼會有元首之怒呢？

照理說，這一幕在歷史上是不應該出現的。因為任何一個理智尚存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元首之怒發生時的那一刻，盟軍已經在進攻柏林，德軍已經沒有任何取勝的可能。其實早在這一刻之前很久，幾乎所有信號都已經明確指向德軍的必敗，希特勒腦中如果還有一線理智，那麼早在「元首之怒」發生之前，他就已經應該投降（或者自殺）。可是，希特勒卻選擇負隅頑抗到了最後一刻。

儘管希特勒訓斥將領這一幕可能只是藝術家們的虛構，但真實歷史上，希特勒的確是扛到了最後一刻。希特勒儘管瘋狂，但他也是絕頂聰明的人，他難道看不出來自己早就敗局已定嗎？

後來很多文藝作品都拿這一點做文章，它們紛紛假設希特勒之所以頑抗到底，是因為還藏著大殺招，後來只不過是陰錯陽差沒能使出來，才導致戰敗（比如《鋼鐵蒼穹》）。

可事實上，在真實的戰爭史裡，弱勢一方死扛到底根本就是慣例，希特勒的舉動也一點兒也不特殊。就拿二戰來說，日本也是跟德國一樣，在明知注定戰敗的前提下頑抗了很長時間。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如果把戰爭的勝利當做一個雙方出價競拍的標的物，那麼「戰爭」這種競拍跟日常拍賣有一點很不一樣。日常拍賣，只有最高競價者要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而出價第二高的，實際上一分錢也不用掏。所以理智的競拍者都會在心中確定一個自己願意承受的最高價，超出這個價格，就不再參與競爭了。而這時候退出，也不用支付任何實際代價。

而戰爭卻是消耗型博弈，只要參與競標，不管最後是否獲勝，都要支付代價。

這帶來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儘管隨著戰爭的深化，「出價」往往很快就超過由勝利帶來的回報，投標人也仍然會咬牙堅持叫價，每一方都寄希望於對方先倒下，這樣自己才可以用勝利彌補一點兒損失。所以幾乎每一場大規模戰爭最後都演變成得不償失的勝利——不論是戰敗方還是戰勝方，付出的代價都遠遠高於回報。

第二個結果是，要想讓對方先收手，往往就得發動「心理戰」，而其中最可能奏效的一種，是擺出某種強硬的姿態，向對方傳達「我軍將堅守陣地，誓死戰鬥」的決心，這樣一來，對手有可能會因為忌憚你的決心而有所退讓。

但是，任何人都可以虛張聲勢，口頭闡明決心是沒有效果的。唯一有效的信號，是「有代價」的信號。流氓打架時，你一上來就用刀子在自己胳膊上劃幾刀，人家才相信你真的不要命。這種邏輯在戰場上也成立。並不是嘴上說要戰鬥到底就能唬住對方，你得真的把人民都送上前線，對方才有可能真的相信你是拼了。

我想，這也就是為什麼即便在戰爭的後期，弱勢一方也不會放棄這種「跟你拚命」的姿態和行動，因為這時候儘管已經不可能挽回敗局，但有可能因為優勢方擔憂繼續支付的代價太高而換來一個有利一點兒的終戰條件。但這終究是場賭博，因為決定對方決策的，也不止繼續支付代價這一點考量，在太平洋戰場，美軍衡量了一下繼續作戰的成本之後索性用兩顆原子彈結束了戰鬥；而在歐洲戰場，盟軍基於道義，也非滅了希特勒不可，不論付出多少代價。

所以希特勒的怒火，最終還是避免不了代價最為慘重的失敗。

參考文獻：

斯蒂芬·平克. (2015). 人性中的善良天使. 中信出版社.

說明

• 這個「心理學新知小課」系列的文章是當年配合《魏知超：心理學新知課》相關內容而寫的科普/雜談小短文，在已關閉的平台「飯團」上發表，原文連結已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