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期待把面具揭開,而諾蘭卻說:你只有凝視那張面具,才可以看到真相
克里斯托弗·諾蘭大神的新片《敦刻爾克》今天上映了。我找來一本海外原版書,幫你做一個觀影預習
我要用這本書里提煉出的一個關鍵詞來打通諾蘭過去的所有作品,用這一個關鍵詞解讀出諾蘭所有作品里共通的精神內核。帶上這個關鍵詞去看《敦刻爾克》,說不定你就能發現一些別人體會不到的觀影樂趣
我找來的這本書叫《諾蘭電影里的假象與真相》(The Fictional Christopher Nolan)。作者是美國佛蒙特大學的助理教授托德·麥戈文(Todd McGowan),是一位在電影理論方面頗有研究的學者

麥戈文在這本書里提出,幾乎所有諾蘭作品都具備一個共同的元素,我們理解了這個元素,也就理解了諾蘭。我把這個元素提煉為一個關鍵詞借假修真
觀眾心理預期與「反套路
「借假修真」是什么意思呢?麥戈文說,諾蘭最特別的一點,在于他處理情節中「假象」與「真相」之間的關系時,是刻違反觀眾的心理預的
諾蘭的作品,幾乎都可以算是懸疑片
所有的懸疑電影里肯定都包含著真假這兩面,「真」是故事最后揭示的真相,「假」是包裹在真相之外的假象,它可以是一張面具,可以是一句謊言、一個騙局,也可以是一個幻境
而在懸疑電影一般套里,假象與真相總是相互對立的。影片最后的高潮部分,一定是謊言終于被識破、面具終于被揭開、騙局終于被揭穿。也就是說,真相的顯,靠的是假象被破
比如在《黑客帝國》里,主人公只有吃下那顆紅色小藥丸,把虛擬世界的迷霧撥開,他才可以看見世界的真相
在這里,虛幻是真實的人
而這,當然就是最符合觀眾一般心理預期的套路,因為無論謊言和騙局在影片里起到了什么千奇百怪的作用,它們歸根結底總是對真相的掩蔽,這一點是跑不了的

然而在諾蘭這里,真假之間的關系卻全非如此:假象非但不是真相顯露的障礙,它反而是揭示真相必由之路
在諾蘭的《盜夢空間》里,主人公把自己害死妻子的心魔埋藏在了夢境深處。對他來說,現實不是真相,反而是對真相的逃避。所以與《黑客帝國》正好相反,《盜夢空間》的主人公只有深入到幻境之中,反而才可以讓真相顯現
在這里,虛幻是通往真實的路

觀眾期待把面具揭開,而諾蘭卻說:你只有凝視那張面具,才可以看到真面目
借假象來顯露真相」,這就是「借假修真」的含義
而這恰恰是一種違反觀眾心理預期的「反套路」
高手玩轉套路,而頂級高手超越套路
而如果從這個視角回看諾蘭的作品——從最早期的《追隨》、《記憶碎片》,到后來的《黑暗騎士》、《盜夢空間》,我們會發現諾蘭其實一直都在不遺余力地玩這種「借假修真」的反套路
《記憶碎片》:真相即謊言
在諾蘭的反套路中,觀眾追尋真相的心理預期難免會落空,但隨之收獲的卻是預料之外的新奇體驗。這正是諾蘭想要的效果
以諾蘭早期名作《記憶碎片》為例。這部影片以嚴格的倒序呈現,片子的開場反而是故事最后的結局:在這第一幕里,主人公就手刃了殺妻仇人
隨后,觀眾很自然地跟隨著主人公一起踏上了追查殺妻兇手的旅程。盡管觀眾已經看到了故事的結局,卻仍然很想知道主人公到底是怎么追查到兇手的

然而,影片最后卻出現一個驚天大逆轉:原來,并沒有什么殺妻兇手需要追查,這趟旅程的起點是一徹頭徹尾的謊言。觀眾的預期短暫地落空了,他們之前看到的一切,都是這個謊言造成的假
但是諾蘭的反套路也在這里發揮威力,他想告訴觀眾的是:既然真相即謊言」,那么,想要真正理解和感受這個真相/謊言的涵義,我們就只能仔細徹底地審視謊言制造出來的那些假象
—真相的顯現,源自對假象的凝視。而這,就是諾蘭用倒序來講這個故事的用意所在。諾蘭知道,只有通過這種形式,才能最大限度地攫取觀眾對假象中每一個細節的注意力。也只有逐一審視完這些假象之后,真相才能在觀眾的預期之外以最具爆炸力的效果呈現
諾蘭一邊誤導觀眾的預期,一邊又精確地引導他們在假象中獲取真相。于是這個反套路就顯得既在預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反套路得以成功,關鍵就在于諾蘭對觀眾心理的精妙操控
蝙蝠俠的面具
而在諾蘭的中后期作品里,把「借假修真」這種反套路玩得最風生水起、最耐人尋味的,應屬《黑暗騎士》系列

這個故事的源頭,就是一次虛實之間的轉換
在系列第一部《蝙蝠俠:俠影之謎》里,布魯斯·韋恩在中國的深山老林里完成修煉后出山,來迎接他的管家阿福問他:少爺,您這是準備玩哪出啊?
布魯斯回答說:要打擊犯罪,靠我這樣一個凡胎肉體,力量是不夠的,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很容易被摧毀,是如果我把自己變成一個符號、一個象征,我就可能是不可戰勝的
蝙蝠俠只是一個虛幻的符號,而布魯斯·韋恩由實入虛之后,反而獲得了震懾犯罪的真實力量。換句話說,蝙蝠俠的力量,幾乎完全來自于「蝙蝠俠」這個虛名,或者說就來自于那張蝙蝠面具
蜘蛛俠的力量來自于咬了他一口的變異蜘蛛,不論他是彼特·帕克還是蜘蛛俠,他的力量都在;鋼鐵俠的力量來自于他鐵甲里的高科技,不論誰掌握這些科技,就掌握了鋼鐵俠的力量——他們的力量都來自于實實在在的基因和科技,與「蜘蛛俠」或「鋼鐵俠」的名號并無直接的關聯
但是蝙蝠俠不同,只要他的面具被擊碎,他在深山老林里學的那點功夫,簡直就不值一提。在他這里,真實的力量完全附著于虛幻的符號。虛才是實的根基

而到了第二集《黑暗騎士》里,諾蘭想要回答一個嚴肅的漫改電影里都無法回避的問題:超級英雄的本質到底是什么?
答案其實很簡單:
超級英雄抓捕罪犯的行為并不是基于法律賦予的公權力,而是法外執法。也就是說,超級英雄與被他們追捕的罪犯其實并沒有兩樣,他們的本質都是法外之徒
這個真相被徹底地顯露出來,是在《黑暗騎士》的最后一幕:本來被寄予厚望的哈維丹特——雙面人——自己淪為罪犯,而蝙蝠俠選擇扛下雙面人的罪行
蝙蝠俠撒了一個謊,承認了自己并沒有犯下的罪。可是,正是通過這個謊言,蝙蝠俠向公眾道出了超級英雄真面——他們其實就是罪犯
在這里,諾蘭又一次提醒觀眾,謊言不是真相顯現的障礙,反而是揭示真相的途徑

小丑的彩
到這里,我們已經可以看到,蝙蝠俠身上幾乎所有戲劇沖突,都源自他身份上的虛與實、行為上的虛與實之間的矛盾和統一
而若從這個角度來看蝙蝠俠最可怕的對手—小丑的話,我們就會發現小丑是多么特殊的一個角色
在諾蘭這么多作品里,除了小丑之外的主角和反角們——從《記憶碎片》里的失憶男、《致命魔術》里的魔術師,到《黑暗騎士》里的雙面人、《黑暗騎士崛起》里的米蘭達——他們都有虛、實兩副面孔,唯獨小丑,他只有虛幻,沒有真

《黑暗騎士》里有一個神來之筆,那就是小丑兩次透露自己臉上傷疤的來歷
第一次,小丑對被他降服的黑幫老大說:
想知道我這些傷疤怎么來的嗎?我父親是個酒鬼,有天晚上他發酒瘋,比往常還嚴重,媽媽只好拿出廚房的刀來自衛。父親不喜歡這樣,于是,我就看著他一邊捅死媽媽,一邊哈哈大笑。然后他轉過頭來對我說:“你為什么這么嚴肅?”他把刀刃插進我嘴里,說:“我們在上面畫個笑臉吧。

然而緊接著,當小丑抓到蝙蝠俠女友瑞秋的時候,他又這樣說:
我曾經有過妻子,和你一樣漂亮,他總說我太過憂郁,說我應該多笑笑。后來一些黑社會把她的臉劃花了,我們沒錢做整容手術,她無法接受自己的模樣。我想讓她知道我不在乎她那樣子,于是我把刀塞進嘴里,劃開自己的臉。結果,你知道嗎?她竟然受不了我的樣子,離開了我。這件事有趣在,我現在終于整天都在笑了

聽完這兩段自白,觀眾才明白,它們都只不過是小丑編的故事
小丑沒有任何過去
實際上,直到整部影片結束,無論蝙蝠俠和戈登如何追查,對小丑的真實身份都一無所知
諾蘭影片里的其他任何角色,即便他們身上的虛與實不可相互剝離,卻始終也沒能完全融為一體——蝙蝠俠的面具之下,終究還是布魯斯·韋恩
而只有小丑,就算擦干了他臉上的油彩,你看到的也還是小丑
這就是為什么小丑是諾蘭作品里登峰造極的一個角色。他沒有實體,因此虛實徹底融為一體
就這樣,諾蘭對虛實關系的探索和追問,在對小丑這個角色塑造中達成了某種完滿
這是一反套路之上的反套,諾蘭帶領著觀眾從假象中尋找真相,而這一次卻發現真相空無一物
最強大的敵人,沒有實體——在預期的落空里,觀眾領悟到的是某種近似禪宗里「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感悟
尾聲
以上這些,便是我為你描繪出的諾蘭
……的一個假象
我當然不知道真實的諾蘭是怎樣的,但我相信,他的真實也一定融合在這個假象之中
「假作真時真亦假」,解讀真實世界的密碼隱藏在太虛幻境之中——而這,或許也就是諾蘭電影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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